史二十四史

北齐书 · 卷十三·列传第五

北齐 · 李百药 撰 [列传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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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郡王琛(子睿)清河王岳(子劢)

赵郡王琛,字永宝,高祖之弟也。少时便弓马,有志气。高祖既匡天下,中兴初,授散骑常侍、镇西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。既居禁卫,恭勤慎密,率先左右。太昌初,除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封南赵郡公,食邑五千户。寻拜骠骑大将军、特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散骑常侍。永熙二年,除使持节、都督定州刺史、六州大都督。琛推诚抚纳,拔用人士,甚有声誉。及斛斯椿等衅结。高祖将谋内讨,以晋阳根本,召琛留掌后事,以为并、肆、汾大行台仆射,领六州九酋长大都督,其相府政事琛悉决之。天平中,除御史中尉,正色纠弹,无所回避,远近肃然。寻乱高祖后庭,高祖责罚之,因杖而毙,时年二十三。赠使持节、侍中、都督冀定沧瀛幽殷并肆云朔十州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冀州刺史、太尉、尚书令,谥曰贞平。天统三年,又赠假黄钺、左丞相、太师、录尚书事、冀州刺史,进爵为王,配飨高祖庙庭。子睿嗣。

睿小名须拔,生三旬而孤,聪慧夙成,特为高祖所爱,养于宫中,令游娘母之,恩同诸子。魏兴和中,袭爵南赵郡公。至四岁,未尝识母,其母则魏华阳公主也。有郑氏者,睿母之从母姊妹之女,戏语睿曰:“汝是我姨儿,何因倒亲游氏。”睿因问访,遂精神不怡。高祖甚以为怪,疑其感疾,欲命医看之。睿对曰:“儿无患苦,但闻有所生,欲得暂见。”高祖惊曰:“谁向汝道耶?”睿具陈本末。高祖命元夫人令就宫与睿相见,睿前跪拜,因抱头大哭。高祖甚以悲伤。语平秦王曰:“此儿天生至孝,我儿子无有及者。”遂为休务一日。睿初读《孝经》,至“资于事父”,辄流涕歔欷。十岁丧母,高祖亲送睿至领军府,为睿发丧,举声殒绝,哀感左右,三日水浆不入口。高祖与武明娄皇后殷勤敦譬,方渐顺旨。居丧尽礼,持佛像长斋,至于骨立,杖而后起。高祖令常山王共卧起,日夜说喻之。并敕左右不听进水,虽绝清漱,午后辄不肯食。由是高祖食必唤睿同案。其见愍惜如此。高祖崩,哭泣呕血。及壮,将为婚娶,而貌有戚容。世宗谓之曰:“我为尔娶郑述祖女,门阀甚高,汝何所嫌而精神不乐?”睿对曰:“自痛孤遗,常深膝下之慕,方从婚冠,弥用感切。”言未卒,呜咽不自胜。世宗为之悯默。励己勤学,常夜久方罢。武定末,除太子庶子。显祖受禅,进封爵为赵郡王,邑一千二百户,迁散骑常侍。

睿身长七尺,容仪甚伟,闲习吏职,有知人之鉴。二年,出为定州刺史,加抚军将军、六州大都督,时年十七。睿留心庶事,纠摘奸非,劝课农桑,接礼民俊,所部大治,称为良牧。三年,加仪同三司。六年,诏睿领山东兵数万监筑长城。于时盛夏六月,睿在途中,屏除盖扇,亲与军人同其劳苦。而定州先有冰室,每岁藏冰,长史宋钦道以睿冒犯暑热,遂遣舆冰,倍道追送。正值日中停军,炎赫尤甚,人皆不堪,而送冰者至,咸谓得冰一时之要。睿乃对之叹息云:“三军之人,皆饮温水,吾以何义,独进寒冰,非追名古将,实情所不忍。”遂至消液,竟不一尝。兵人感悦,遐迩称叹。先是,役徒罢作,任其自返。丁壮之辈,各自先归;羸弱之徒,弃在山北,加以饥病,多致僵殒。睿于是亲帅所部,与之俱还,配合州乡,部分营伍,督帅监领,强弱相持,遇善水草,即为停顿,分有余,赡不足,赖以全者十三四焉。

七年,诏以本官都督沧瀛幽安平东燕六州诸军事、沧州刺史。八年,征睿赴邺,仍除北朔州刺史,都督北燕、北蔚、北恒三州,及库推以西黄河以东长城诸镇诸军事。睿慰抚新迁,量置烽戍,内防外御,备有条法,大为兵民所安。有无水之处,祷而掘井,锹锸裁下,泉源涌出,至今号曰赵郡王泉。

九年,车驾幸楼烦,睿朝于行宫,仍从还晋阳。时济南以太子监国,因立大都督府,与尚书省分理众事,仍开府置佐。显祖特崇其选,乃除睿侍中、摄大都督府长史。睿后因侍宴,显祖从容顾谓常山王演等曰:“由来亦有如此长史不?吾用此长史何如?”演对曰:“陛下垂心庶政,优贤礼物,须拔进居蝉珥之荣,退当委要之职,自昔以来,实未闻如此铨授。”帝曰:“吾于此亦自谓得宜。”十年,转仪同三司、侍中、将军、长史,王如故。寻加开府仪同三司、骠骑大将军、太子太保。

皇建初,行并州事。孝昭临崩,预受顾托,奉迎世祖于邺,以功拜尚书令,别封浮阳郡公,监太史,太子太傅,议律令。又以讨北狄之功,封颍川郡公。复拜尚书令,摄大宗正卿。天统中,追赠睿父琛假黄钺,母元氏赠赵郡王妃,谥曰贞昭,华阳长公主如故,有司备礼仪就墓拜授。时隆冬盛寒,睿跣步号哭,面皆破裂,呕血数升。及还,不堪参谢,帝亲就第看问。拜司空,摄录尚书事。突厥尝侵轶至并州,帝亲御戎,六军进止皆令取睿节度。以功复封宣城郡公。摄宗正卿,进拜太尉,监议五礼。睿久典朝政,清真自守,誉望日隆,渐被疏忌,乃撰古之忠臣义士,号曰《要言》,以致其意。

世祖崩,葬后数日,睿与冯翊王润、安德王延宗及元文遥奏后主云:“和士开不宜仍居内任。”并入奏太后,因出士开为兖州刺史。太后曰:“士开旧经驱使,欲留过百日。”睿正色不许。数日之内,太后数以为言。有中官要人知太后密旨,谓睿曰:“太后意既如此,殿下何宜苦违。”睿曰:“吾国家事重,死且不避,若贪生苟全,令国家扰攘,非吾志也。况受先皇遗旨,委寄不轻。今嗣主幼冲,岂可使邪臣在侧。不守之以正,何面戴天。”遂重进言,词理恳切。太后令酌酒赐睿。睿正色曰:“今论国家大事,非为卮酒!”言讫便出。其夜,睿方寝,见一人可长丈五,臂长丈余,当门向床,以臂压睿,良久,遂失所在。睿意甚恶之,便起坐独叹曰:“大丈夫命运一朝至此!”恐为太后所杀,旦欲入朝,妻子咸谏止之。睿曰:“自古忠臣,皆不顾身命,社稷事重,吾当以死效之,岂容令一妇人倾危宗庙。且和士开何物竖子,如此纵横,吾宁死事先皇,不忍见朝廷颠沛。”至殿门,又有人曰:“愿殿下勿入,虑有危变。”睿曰:“吾上不负天,死亦无恨。”入见太后,太后复以为言,睿执之弥固。出至永巷,遇兵被执,送华林园,于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而杀之,时年三十六。大雾三日,朝野冤惜之。期年后,诏听以王礼葬,竟无赠谥焉。

子整信嗣。历散骑常侍、仪同三司。好学有行检,少年时因猎坠马,伤腰脚,卒不能行起,终于长安。琛同母弟惠宝早亡,元象初,赠侍中、尚书令、都督四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。天统三年,重赠十州都督,封陈留王,谥曰文恭,以清河王岳第十子敬文嗣。

清河王岳,字洪略,高祖从父弟也。父翻,字飞雀,魏朝赠太尉,谥孝宣公。岳幼时孤贫,人未之知也,长而敦直,姿貌嶷然,沈深有器量。初,岳家于洛邑,高祖每奉使入洛,必止于岳舍。岳母山氏,尝夜起,见高祖室中有光,密往觇之,乃无灯,即移高祖于别室,如前所见。怪其神异,诣卜者筮之,遇《乾》之《大有》,占之曰:“吉,《易》称‘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’,飞龙九五大人之卦,贵不可言。”山氏归报高祖。后高祖起兵于信都,山氏闻之,大喜,谓岳曰:“赤光之瑞,今当验矣,汝可间行从之,共图大计。”岳遂往信都。高祖见之,大悦。

中兴初,除散骑常侍、镇东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,领武卫将军。高祖与四胡战于韩陵,高祖将中军,高昂将左军,岳将右军。中军败绩,贼乘之,岳举麾大呼,横冲贼阵,高祖方得回师,表里奋击,因大破贼。以功除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仍领武卫。太昌初,除车骑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领左右卫,封清河郡公,食邑二千户。母山氏,封为郡君,授女侍中,入侍皇后。时尔朱兆犹据并州,高祖将讨之,令岳留镇京师,迁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。天平二年,除侍中、六州军事都督,寻加开府。岳辟引时贤,以为僚属,论者以为美。寻都监典书,复为侍学,除使持节、六州大都督、冀州大中正。俄拜京畿大都督,其六州事悉诣京畿。时高祖统务晋阳,岳与侍中孙腾等在京师辅政。元象二年,遭母忧去职。岳性至孝,尽力色养,母若有疾,衣不解带,及遭丧,哀毁骨立,高祖深以忧之,每日遣人劳勉。寻起复本任。二年,除兼领军将军。兴和初,世宗入总朝政,岳出为使持节、都督、冀州刺史,侍中、骠骑、开府仪同如故。三年,转青州刺史。岳任权日久,素为朝野畏服,及为二藩,百姓望风詟惮。武定元年,除晋州刺史、西南道大都督,得绥边之称。时岳遇患,高祖令还并治疗,疾瘳,复令赴职。

及高祖崩,侯景叛,世宗征岳还并,共图取景之计。而梁武帝乘间遣其贞阳侯明率众于寒山,拥泗水灌彭城,与景为掎角声援。岳总帅诸军南讨,与行台慕容绍宗等击明,大破之,临阵擒明及其大将胡贵孙,自余俘馘数万。景乃拥众于涡阳,与左卫将军刘丰等相持。岳回军追讨,又破之,景单骑逃窜。六年,以功除侍中、太尉,余如故,别封新昌县子。又拜使持节、河南总管、大都督,统慕容绍宗、刘丰等讨王思政于长社。思政婴城自守,岳等引洧水灌城。绍宗、刘丰为思政所获,关西出兵援思政,岳内外防御,甚有谋算。城不没者三板。会世宗亲临,数日城下,获思政等。以功别封真定县男,世宗以为己功,故赏典弗弘也。

世宗崩,显祖出抚晋阳,令岳以本官兼尚书左仆射,留镇京师。天保初,进封清河郡王,寻除使持节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宗师、司州牧。五年,加太保。梁萧绎为周军所逼,遣使告急,且请援。冬,诏岳为西南道大行台,都统司徒潘相乐等救江陵。六年正月,师次义阳,遇荆州陷,因略地南至郢州,获梁州刺史司徒陆法和,仍克郢州。岳先送法和于京师,遣仪同慕容俨据郢城。朝廷知江陵陷,诏岳旋师。

岳自讨寒山、长社及出随、陆,并有功绩,威名弥重。而性华侈,尤悦酒色,歌姬舞女,陈鼎击钟,诸王皆不及也。初,高归彦少孤,高祖令岳抚养,轻其年幼,情礼甚薄。归彦内衔之而未尝出口。及归彦为领军,大被宠遇,岳谓其德己,更倚赖之。归彦密构其短。岳于城南起宅,听事后开巷。归彦奏帝曰:“清河造宅,僭拟帝宫,制为永巷,但唯无阙耳。”显祖闻而恶之,渐以疏岳。仍属显祖召邺下妇人薛氏入宫,而岳先尝唤之至宅,由其姊也。帝悬薛氏姊而锯杀之,让岳以为奸民女。岳曰:“臣本欲取之,嫌其轻薄不用,非奸也。”帝益怒。六年十一月,使高归彦就宅切责之。岳忧悸不知所为,数日而薨,故时论纷然,以为赐鸩也。朝野叹惜之。时年四十四。诏大鸿胪监护丧事,赠使持节、都督冀定沧瀛赵幽济七州诸军、太宰、太傅、定州刺史,假黄钺,给辒辌车,赗物二千段,谥曰昭武。

初,岳与高祖经纶天下,家有私兵,并畜戎器,储甲千余领。世宗之末,岳以四海无事,表求纳之。世宗敦至亲之重,推心相任,云:“叔属居肺腑,职在维城,所有之甲,本资国用,叔何疑而纳之。”文宣之世,亦频请纳,又固不许。及将薨,遗表谢恩,并请上甲于武库,至此葬毕,方许纳焉。皇建中,配享世宗庙庭。后归彦反,世祖知其前谮,曰:“清河忠烈,尽力皇家,而归彦毁之,间吾骨肉。”籍没归彦,以良贱百口赐岳家。后又思岳之功,重赠太师、太保,余如故。子劢嗣。

劢,字敬德,夙智早成,为显祖所爱。年七岁,遣侍皇太子。后除青州刺史,拜日,显祖戒之曰:“叔父前牧青州,甚有遗惠,故遣汝慰彼黎庶,宜好用心,无坠声绩。”劢流涕对曰:“臣以蒙幼,滥叨拔擢,虽竭庸短,惧忝先政。”帝曰:“汝既能有此言,吾不虑也。”寻追授武卫将军、领军、祠部尚书、开府仪同三司。以清河地在畿内,改封乐安王。转侍中、尚书右仆射,出为朔州行台仆射。

后主晋州败,太后从土门道还京师,敕劢统领兵马,侍卫太后。时佞幸阍寺,犹行暴虐,民间鸡猪,悉放鹰犬搏噬取之。劢收仪同三司苟子溢徇军,欲行大戮。太后有令,然后释之。刘文殊窃谓劢曰:“子溢之徒,言成祸福,何容如此,岂不虑后生毁谤耶?”劢攘袂语文殊曰:“自献武皇帝以来,抚养士卒,委政亲贤,用武行师,未有折衄。今西寇已次并州,达官多悉委叛,正坐此辈专政弄权,所以内外离心,衣冠解体。若得今日斩此卒,明日及诛,亦无所恨。王国家姻娅,须同疾恶,返为此言,岂所望乎!”太后还至邺,周军续至,人皆恟惧,无有斗心,朝士出降,昼夜相属。劢因奏后主曰:“今所翻叛,多是贵人,至于卒伍,犹未离贰。请追五品已上家属,置之三台,因胁之曰:‘若战不捷,即退焚台。’此曹顾惜妻子,必当死战。且王师频北,贼徒轻我,今背城一决,理必破之,此亦计之上者。”后主卒不能用。齐亡入周,依例授开府。隋朝历杨、楚、光、洮四州刺史。开皇中卒。

史臣曰:《易》称:“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况于人乎!”盖以通塞有期,污隆适道。举世思治,则显仁以应之;小人道长,则俭德以避之。至若负博陆之图,处藩屏之地,而欲迷邦违难,其可得乎。赵郡以跗萼之亲,当顾命之重,高揖则宗社易危,去恶则人神俱泰。是用安夫一德,同此贞心,践畏途而不疑,履危机而莫惧。以斯忠义,取毙凶慝。岂道光四海,不遇周成之明;将朝去三仁,终见殷墟之祸。不然则邦国殄瘁,何影响之速乎!清河属经纶之会,自致青云,出将入相,翊成鸿业,虽汉朝刘贾,魏室曹洪,俱未足论其高下。天保不辰,易生悔咎,固不可掩其风烈,适以彰显祖之失德云。

赞曰:赵郡英伟,风范凝正。天道无亲,斯人斯命。赫赫清河,于以经国。末路小疵,非为败德。

赵郡王琛(子睿)清河王岳(子劢)

赵郡王高琛,字永宝,是高祖的弟弟。年少时便擅长骑射,有志气。高祖匡扶天下之后,中兴初年,授任散骑常侍、镇西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。担任禁卫之后,恭敬勤勉、谨慎周密,在左右侍臣中率先垂范。太昌初年,任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封南赵郡公,食邑五千户。不久拜为骠骑大将军、特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散骑常侍。永熙二年,任使持节、都督定州刺史、六州大都督。高琛推诚安抚接纳,提拔任用人才,很有声誉。等到斛斯椿等人挑起事端,高祖将要谋划从内部讨伐,以晋阳为根本,召高琛留下掌管后方事务,任命他为并、肆、汾大行台仆射,兼任六州九酋长大都督,相府的政事都由高琛裁断。天平年间,任御史中尉,正色纠察弹劾,无所回避,远近肃然。不久与高祖后宫淫乱,高祖责罚他,因此被杖打而死,时年二十三岁。追赠使持节、侍中、都督冀定沧瀛幽殷并肆云朔十州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冀州刺史、太尉、尚书令,谥号贞平。天统三年,又追赠假黄钺、左丞相、太师、录尚书事、冀州刺史,进爵为王,配享高祖庙庭。儿子高睿继承爵位。

高睿小名须拔,出生三十天父亲就去世了,聪慧早成,特别被高祖所喜爱,养在宫中,让游娘做他的乳母,恩情与各位皇子相同。北魏兴和年间,继承南赵郡公爵位。到了四岁,还不曾认识母亲,他的母亲是北魏华阳公主。有一个郑氏,是高睿母亲的从母姊妹的女儿,戏谑地对高睿说:"你是我姨的儿子,为什么反而亲近游氏。"高睿因此询问寻访,于是精神不愉快。高祖非常奇怪,怀疑他生了病,想叫医生来看他。高睿回答说:"孩儿没有病痛,只是听说有亲生母亲,想能暂时见一见。"高祖吃惊地说:"谁对你说的?"高睿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原委。高祖命令元夫人到宫中来与高睿相见,高睿上前跪拜,接着抱头大哭。高祖非常悲伤。对平秦王说:"这个孩子天生至孝,我的儿子们没有能比得上的。"于是为此休务一天。高睿初读《孝经》,读到"资于事父"时,就流泪抽泣。十岁丧母,高祖亲自送高睿到领军府,为高睿发丧,放声痛哭昏厥过去,悲哀感动左右,三天水米不进。高祖与武明娄皇后殷切地敦促劝导,才渐渐顺从。守丧尽礼,手持佛像长期斋戒,以至于骨瘦如柴,拄着拐杖才能起身。高祖让常山王与他同卧同起,日夜开导他。并且敕令左右不许给他进水,即使断绝了清水漱口,午后就不肯进食。因此高祖吃饭必定叫高睿同案。他被怜惜到了这种程度。高祖驾崩,高睿哭泣呕血。等到长大,将要为他娶妻,而面容有悲伤之色。世宗对他说:"我为你娶郑述祖的女儿,门第很高,你有什么不满意而精神不愉快?"高睿回答说:"自痛孤苦遗世,常深深思念父母膝下,正要从行婚冠之礼,更加感伤深切。"话没说完,呜咽不能自持。世宗为此怜悯沉默。高睿勉励自己勤奋学习,常常到深夜才停止。武定末年,任太子庶子。显祖接受禅让后,进封爵位为赵郡王,食邑一千二百户,升任散骑常侍。

高睿身高七尺,容貌仪表非常伟岸,熟悉吏职,有知人之明。天保二年,出任定州刺史,加抚军将军、六州大都督,当时年仅十七岁。高睿留心各项政务,纠察揭发奸邪不法,劝课农桑,以礼接待百姓中的才俊,所辖地区治理得很好,被称为良牧。三年,加仪同三司。六年,诏令高睿率领山东兵数万人监督修筑长城。当时正值盛夏六月,高睿在途中,撤去遮阳盖扇,亲自与军人同受劳苦。而定州先前有冰室,每年藏冰,长史宋钦道认为高睿冒着暑热,于是派人用车子运冰,加倍赶路追送。正好遇到中午停军休息,炎热尤为厉害,人们都受不了,而送冰的人到了,都说得到冰是一时的重要需求。高睿却对着冰叹息说:"三军将士,都喝温水,我凭什么理由,独自享用寒冰,不是追慕古代名将的声誉,实在是感情上不忍心。"于是冰一直融化,最终没有尝一口。兵士们感动喜悦,远近称叹。在此之前,役徒停止劳作,任他们自己返回。强壮的人,各自先回去了;瘦弱的人,被抛弃在山北,加上饥饿疾病,大多导致倒毙。高睿于是亲自率领自己的部下,与他们一起回来,配合州乡,分编营伍,督帅监督统领,强弱互相扶持,遇到好的水草,就停下来休息,分有余的补给不足的,依靠这样得以保全的人有十分之三四。

七年,诏令以本官都督沧瀛幽安平东燕六州诸军事、沧州刺史。八年,征召高睿到邺城,接着任命为北朔州刺史,都督北燕、北蔚、北恒三州,及库推以西黄河以东长城各镇诸军事。高睿安抚新迁来的百姓,酌情设置烽火戍所,内防外御,都很有条理法规,大为兵民所安定。有缺水的地方,他祈祷后掘井,铁锹刚下去,泉水便涌出来,至今号称赵郡王泉。

九年,皇帝驾临楼烦,高睿到行宫朝见,接着随从返回晋阳。当时济南王以太子身份监国,因而设立大都督府,与尚书省分理众事,又开府设置僚佐。显祖特别重视这个职位的人选,于是任命高睿为侍中、代理大都督府长史。高睿后来因侍宴,显祖从容地回头对常山王高演等人说:"从来也有这样的长史吗?我用这个长史怎么样?"高演回答说:"陛下留心各项政务,优待贤才礼遇人物,须拔(高睿)进则居于侍中蝉珥的荣耀,退则担当委任要职,自古以来,实在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选授。"皇帝说:"我对此也自认为得当。"十年,转任仪同三司、侍中、将军、长史,王爵依旧。不久加开府仪同三司、骠骑大将军、太子太保。

皇建初年,代理并州事务。孝昭帝临终前,预先接受顾命嘱托,到邺城奉迎世祖即位,因功拜为尚书令,另封浮阳郡公,监太史,太子太傅,议定律令。又因讨伐北狄的功劳,封颍川郡公。再次拜为尚书令,代理大宗正卿。天统年间,追赠高睿父亲高琛假黄钺,母亲元氏追赠赵郡王妃,谥号贞昭,华阳长公主封号依旧,有关部门备办礼仪到墓前拜授。当时正值隆冬严寒,高睿赤脚步行号哭,面部都冻裂了,呕血数升。等到回来,不能参加谢恩,皇帝亲自到宅第看望慰问。拜为司空,代理录尚书事。突厥曾经侵扰到并州,皇帝亲自统兵,六军进退都令听高睿节度。因功又封宣城郡公。代理宗正卿,进拜太尉,监议五礼。高睿长期掌管朝政,清正自守,声望日益增高,渐渐被疏远猜忌,于是编撰古代忠臣义士的事迹,称为《要言》,以表达自己的心意。

世祖驾崩,安葬后数日,高睿与冯翊王高润、安德王高延宗及元文遥上奏后主说:"和士开不宜继续担任内廷职务。"并一同入宫奏请太后,因而将和士开外放为兖州刺史。太后说:"和士开是旧日驱使的人,想留他过百日。"高睿正色不答应。数日之内,太后多次以此说情。有中官要人知道太后的密旨,对高睿说:"太后的意思既然如此,殿下何必苦苦违抗。"高睿说:"我以国家大事为重,死尚且不躲避,如果贪生怕死苟且保全,使国家纷扰,不是我的志向。况且受先皇遗旨,托付不轻。如今继位君主年幼,怎能让邪臣在身旁。不以正道坚守,有何面目顶天立地。"于是再次进言,词理恳切。太后令人斟酒赐给高睿。高睿正色说:"今天是讨论国家大事,不是为了一杯酒!"说完便出去了。那天夜里,高睿刚睡下,看见一个人大约一丈五尺高,手臂长一丈多,对着门向床走来,用手臂压住高睿,很久,才消失了。高睿心中非常厌恶这个梦,便起身独坐叹息说:"大丈夫命运一朝到了这个地步!"恐怕被太后所杀,早晨想要入朝,妻子儿女都劝谏阻止他。高睿说:"自古忠臣,都不顾身命,社稷事重,我应当以死效力,岂能让一个妇人倾危宗庙。况且和士开是什么小人,如此横行,我宁可死而侍奉先皇,也不忍心看到朝廷颠沛。"到了殿门,又有人说:"希望殿下不要进去,恐怕有危险变故。"高睿说:"我上不负天,死也无憾。"入见太后,太后又为和士开说情,高睿坚持得更加坚决。出来走到永巷,遇到兵卒被拘捕,送到华林园,在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把他拉杀而死,时年三十六岁。大雾三天,朝野都为他鸣冤惋惜。一周年后,下诏允许以王礼安葬,最终没有赠谥。

儿子高整信继承爵位。历任散骑常侍、仪同三司。好学有品行,少年时因打猎坠马,伤了腰脚,最终不能行走活动,在长安去世。高琛的同母弟弟高惠宝早亡,元象初年,追赠侍中、尚书令、都督四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。天统三年,又追赠十州都督,封陈留王,谥号文恭,以清河王高岳的第十个儿子高敬文继承后嗣。

清河王高岳,字洪略,是高祖的堂弟。父亲高翻,字飞雀,北魏追赠太尉,谥号孝宣公。高岳年幼时孤苦贫穷,人们不了解他,长大后敦厚正直,姿态容貌庄重,深沉有器量。起初,高岳家住在洛阳,高祖每次奉命出使进入洛阳,必定住在高岳家中。高岳的母亲山氏,曾经夜间起身,看见高祖的房中有光,悄悄前往窥视,竟没有灯,就把高祖移到别的房间,看到和之前一样。奇怪这种神异,去找卜者占筮,得到《乾》卦变为《大有》卦,占卜说:"吉利,《易经》说'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',飞龙九五是大人之卦,贵不可言。"山氏回去告诉高祖。后来高祖在信都起兵,山氏听说后,大喜,对高岳说:"赤光的祥瑞,现在应当应验了,你可以从小路去追随他,共图大计。"高岳于是前往信都。高祖见到他,非常高兴。

中兴初年,任散骑常侍、镇东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,兼武卫将军。高祖与四胡在韩陵交战,高祖率领中军,高昂率领左军,高岳率领右军。中军战败,贼军乘势追击,高岳举起旗帜大声呼喊,横冲贼军阵中,高祖才得以回师,内外夹击,因而大破贼军。因功任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仍兼武卫。太昌初年,任车骑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兼左右卫,封清河郡公,食邑二千户。母亲山氏,封为郡君,授予女侍中,入宫侍奉皇后。当时尔朱兆仍然占据并州,高祖将要讨伐他,令高岳留下镇守京师,升迁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。天平二年,任侍中、六州军事都督,不久加开府。高岳征辟引荐当时的贤才,作为僚属,议论者认为很好。不久都监典书,又担任侍学,任使持节、六州大都督、冀州大中正。不久拜为京畿大都督,六州事务全部归到京畿。当时高祖在晋阳统管政务,高岳与侍中孙腾等在京师辅政。元象二年,遭遇母亲去世离职。高岳天性至孝,尽力以和悦态度奉养,母亲如果有病,衣不解带,等到遭遇丧事,哀伤得骨瘦如柴,高祖深深地为他担忧,每天派人慰问勉励。不久起用恢复原职。二年,任兼领军将军。兴和初年,世宗入朝总揽朝政,高岳出任使持节、都督、冀州刺史,侍中、骠骑、开府仪同依旧。三年,转任青州刺史。高岳担任权要职务时间已久,素来为朝野畏惧敬服,等到出任两个藩镇,百姓望风畏惧。武定元年,任晋州刺史、西南道大都督,得到安抚边境的称誉。当时高岳患病,高祖令他回并州治疗,病愈后,又令他赴任。

等到高祖驾崩,侯景叛乱,世宗征召高岳回并州,共图攻取侯景的计策。而梁武帝趁机派他的贞阳侯萧渊明率兵在寒山,拥泗水灌彭城,与侯景互为掎角声援。高岳总帅各军南讨,与行台慕容绍宗等攻击萧渊明,大破梁军,临阵擒获萧渊明及其大将胡贵孙,其余俘虏斩首数万。侯景于是在涡阳拥兵,与左卫将军刘丰等相持。高岳回军追讨,又打败了他,侯景单骑逃窜。六年,因功任侍中、太尉,其余官职依旧,另封新昌县子。又拜为使持节、河南总管、大都督,统领慕容绍宗、刘丰等讨伐王思政于长社。王思政据城自守,高岳等引洧水灌城。慕容绍宗、刘丰被王思政所擒获,关西出兵援救王思政,高岳内外防御,很有谋略算计。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有三板高。恰逢世宗亲临,数日攻下城池,俘获王思政等。因功另封真定县男,世宗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,所以赏赐的典制不宏大。

世宗驾崩,显祖出京安抚晋阳,令高岳以本官兼尚书左仆射,留镇京师。天保初年,进封清河郡王,不久任使持节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宗师、司州牧。五年,加太保。梁朝萧绎被北周军队所逼迫,派使者告急,并且请求援救。冬天,诏令高岳为西南道大行台,都统司徒潘相乐等救援江陵。六年正月,军队驻扎义阳,遇到荆州陷落,于是略地南至郢州,俘获梁州刺史司徒陆法和,接着攻克郢州。高岳先送陆法和到京师,派仪同慕容俨据守郢城。朝廷知道江陵陷落,诏令高岳回师。

高岳自从讨伐寒山、长社以及出兵随州、陆州,都有功绩,威名更加重大。然而他性情奢华,尤其喜欢酒色,歌姬舞女,列鼎击钟,各位王爷都赶不上。当初,高归彦年少失父,高祖令高岳抚养他,高岳轻视他年幼,情礼非常薄。高归彦内心怀恨但从未说出口。等到高归彦担任领军,大受宠遇,高岳以为他感激自己,更加依赖他。高归彦秘密搜集他的短处。高岳在城南建造宅第,听事堂后面开了巷子。高归彦上奏皇帝说:"清河王建造宅第,僭越比拟帝宫,制成永巷,只是没有阙门罢了。"显祖听说后厌恶他,渐渐疏远高岳。又正值显祖召邺城妇人薛氏入宫,而高岳先前曾经叫薛氏到宅第,是通过她姐姐的关系。皇帝把薛氏的姐姐悬挂起来锯杀,责备高岳奸淫民女。高岳说:"臣本来想娶她,嫌她轻薄没有用,不是奸淫。"皇帝更加愤怒。六年十一月,派高归彦到宅第严厉责备他。高岳忧虑恐惧不知道怎么办,数日便去世了,所以当时议论纷纷,认为是赐鸩酒毒死的。朝野都为他叹息惋惜。时年四十四岁。诏令大鸿胪监护丧事,追赠使持节、都督冀定沧瀛赵幽济七州诸军、太宰、太傅、定州刺史,假黄钺,赐给辒辌车,赗物二千段,谥号昭武。

当初,高岳与高祖经营天下,家有私兵,并蓄藏兵器,储存铠甲一千余领。世宗末年,高岳因为四海无事,上表请求上交。世宗敦厚至亲的情谊,推心置腹地信任,说:"叔父属于肺腑之亲,职责在于维护国家,所有的铠甲,本来是供国家使用的,叔父有什么疑虑而要上交呢。"文宣帝时期,也频繁请求上交,皇帝又坚决不允许。等到将要去世,留下遗表谢恩,并请求将铠甲上交武库,至此安葬完毕,才允许上交。皇建年间,配享世宗庙庭。后来高归彦造反,世祖知道他从前的诬陷,说:"清河王忠烈,尽力皇家,而高归彦诋毁他,离间我的骨肉。"抄没高归彦,以良贱百口赐给高岳家。后来又思念高岳的功劳,重赠太师、太保,其余官职依旧。儿子高劢继承爵位。

高劢,字敬德,早年聪慧早成,被显祖所喜爱。七岁时,派去侍奉皇太子。后来任青州刺史,拜官之日,显祖告诫他说:"叔父从前治理青州,很有遗惠,所以派你去安抚那里的百姓,应该好好用心,不要败坏了名声政绩。"高劢流泪回答说:"臣以幼稚之身,滥竽充数得到提拔,虽然竭尽平庸短浅的才能,恐怕辱没了先前的政绩。"皇帝说:"你既然能有这番话,我就不担心了。"不久追授武卫将军、领军、祠部尚书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因为清河郡在畿内,改封乐安王。转任侍中、尚书右仆射,出任朔州行台仆射。

后主在晋州战败,太后从土门道返回京师,敕令高劢统领兵马,侍卫太后。当时佞幸宦官,仍然施行暴虐,民间的鸡猪,全部放鹰犬扑咬夺取。高劢拘捕仪同三司苟子溢巡行军中示众,想要处以大刑。太后有令,然后才释放了他。刘文殊私下对高劢说:"苟子溢这类人,一句话就能决定祸福,怎么能这样,难道不怕日后产生毁谤吗?"高劢挽起袖子对刘文殊说:"自献武皇帝以来,抚养士卒,委托政事给亲近贤能,用武行军,没有过挫折。如今西面贼寇已经到了并州,高官大多纷纷委弃叛变,正是因为这些人专政弄权,所以内外离心,衣冠解体。如果今天能斩杀这个兵卒,明天就被诛杀,也无所遗憾。大王是国家的姻亲,应当同仇敌忾,反而说出这样的话,难道是所期望的吗!"太后回到邺城,北周军队陆续到来,人们都恐惧不安,没有斗志,朝士出城投降,昼夜相继。高劢因此上奏后主说:"如今叛变的人,大多是贵人,至于士卒,还没有离心。请追召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,安置在三台,趁机威胁说:'如果作战不胜,就退回来焚烧三台。'这些人顾惜妻子儿女,必定会死战。况且王师屡次败北,贼徒轻视我们,如今背城决一死战,按理必定能打败他们,这也是上策。"后主最终不能采纳。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,依照惯例授予开府。隋朝历任杨、楚、光、洮四州刺史。开皇年间去世。

史臣曰:《易经》说:"天地之间盈满空虚,随着时间消长,何况人呢!"大概是因为通塞有定期,盛衰合乎规律。天下人都想治理时,就彰显仁德来回应;小人之道增长时,就收敛德行来躲避。至于像背负博陆侯那样的图谋,身处藩屏的地位,却想要迷失国家逃避灾难,怎么可能呢。赵郡王以手足之亲,担当顾命重任,如果拱手退让则宗庙社稷容易倾危,除去恶人则人神都安宁。因此坚守一德,同怀此贞心,踏上危险的道路而不犹豫,面临危机而不畏惧。以这样的忠义,却死于凶恶之人之手。难道是道德光耀四海,却遇不到周成王那样的明君;还是朝廷失去了三位仁人,终于看到殷墟般的灾祸。不然的话,邦国困苦凋敝,怎么会如此迅速地应验呢!清河王身处经营谋划的时代,自己达到青云之上,出则为将入则为相,辅佐成就鸿业,即使是汉朝的刘贾、曹魏的曹洪,都不足以论其高下。天保年间不逢良辰,容易产生悔恨过错,固然不可掩盖其风范功烈,恰恰足以彰显显祖的失德而已。

赞曰:赵郡王英伟,风范凝重端正。天道没有偏爱,此人有此命运。赫赫有名的清河王,用来经营国家。末路上的小瑕疵,不算败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