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史 · 卷二百四·列传第九十一

宦者古之宦者，皆出于刑人，其刑人，非五刑之正，所以防闲男女之无别，而示内外之有别也。夫以刑余之人，而近至尊之侧，其防闲之道，尤不可不严。后世宦者之祸，往往至于亡国，其故何哉？盖以刑余之人，无复生理，故其性多残忍，而其为心也，又无所不至。其始也，不过以声色狗马之娱，而蛊其心志；其既也，则以威福权势之柄，而移其国命。故其为祸也，烈于猛火，而烈于洪水。然其所以能蛊人主之心志者，以其能先意承志，而人主之所欲，无不如其志也。其所以能移国命者，以其能交通内外，而朝廷之所为，无不如其志也。故其为祸也，不可不察也。

世祖时，有李邦宁者，字叔固，钱塘人。初为宋小黄门，宋亡，从瀛国公入见，世祖命给事内廷。警敏称上意，令学国书及诸番语，即通解，遂见亲任。至元二十年，授礼部侍郎，知通政院事。二十一年，升翰林学士承旨。二十三年，拜大司徒，领太常寺。邦宁以阉人，位一品，清议弗与，帝弗恤也。三十年，世祖不豫，邦宁与丞相完泽、平章不忽木等定策，奉成宗即位。大德元年，加开府仪同三司。十一年，成宗崩，皇后巴约特氏与左丞相阿忽台等谋立安西王阿难答，邦宁知其谋，密告右丞相哈剌哈孙，遂诛阿忽台等，而迎武宗于北边。武宗即位，拜邦宁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，邦宁辞曰："臣以阉腐余命，无望更生，先朝幸赦而用之，使得承乏中涓，高爵厚禄，宠荣过甚。陛下复欲置臣宰辅，臣何敢当。宰辅者，佐天子治天下者也，奈何辱以寺人。陛下必欲用臣，臣请辞归田里。"帝大悦，慰谕良久，曰："卿言是也。"遂拜大司徒，尚如故。至大二年，诏封邦宁为赵国公。邦宁既贵，而益自谦退。仁宗即位，以邦宁历事累朝，年逾七十，赐帛二百匹，令归老于家。邦宁叩头涕泣，不忍去。延祐三年卒，年七十一。追封赵国公，谥忠靖。

张九思，字子有，其先河南人。父某，仕金为某官。九思早岁以材勇入备宿卫，世祖奇其才，命掌御膳。至元二十一年，擢为典膳令。二十八年，迁宣徽院判，兼典膳令。成宗即位，升宣徽院使。大德四年，拜中书左丞，仍领宣徽院事。九年，进中书右丞。十一年，成宗崩，皇后与阿忽台等谋立安西王，九思与右丞相哈剌哈孙、李邦宁等定策，迎武宗于北边。武宗即位，拜中书平章政事，辞不就。仁宗即位，以九思历事三帝，年逾六十，赐金帛，令归老于家。九思叩头涕泣，不忍去。延祐四年卒，年六十四。追封赵国公，谥忠宣。

李可仁，字寿之，其先河北人。父某，仕金为某官。可仁早岁以材勇入备宿卫，世祖奇其才，命掌御药。至元二十一年，擢为典药令。二十八年，迁太医院判，兼典药令。成宗即位，升太医院使。大德四年，拜中书左丞，仍领太医院事。九年，进中书右丞。十一年，成宗崩，皇后与阿忽台等谋立安西王，可仁与右丞相哈剌哈孙、李邦宁等定策，迎武宗于北边。武宗即位，拜中书平章政事，辞不就。仁宗即位，以可仁历事三帝，年逾六十，赐金帛，令归老于家。可仁叩头涕泣，不忍去。延祐四年卒，年六十三。追封赵国公，谥忠惠。

郑众，字季产，南阳犨人也。为人谨敏有心几。永平中，初给事太子家。肃宗即位，拜小黄门，迁中常侍。和帝初，加钩盾令。时窦太后秉政，后兄大将军窦宪等并窃威权，朝臣上下莫不附之，而众独一心王室，不事豪党，帝亲信焉。及宪兄弟图谋不轨，众遂首谋诛之，以功迁大长秋。策勋班赏，每辞多受少。由是常与议事。中官用权，自众始焉。十四年，帝念众功美，封为鄛乡侯，食邑千五百户。永初元年，和熹皇后益封三百户。元初元年卒，养子闳嗣。闳卒，子安嗣。后国废。

蔡伦，字敬仲，桂阳人也。永平末，给事宫掖，建初中，为小黄门。及和帝即位，转中常侍，豫参帷幄。伦有才学，尽心敦慎，数犯严颜，匡弼得失。每至休沐，辄闭门绝宾，暴体田野。后加位尚方令。永元九年，监作秘剑及诸器械，莫不精工坚密，为后世法。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，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。缣贵而简重，并不便于人。伦乃造意，用树肤、麻头及敝布、鱼网以为纸。元兴元年奏上之，帝善其能，自是莫不从用焉，故天下咸称"蔡侯纸"。元初元年，邓太后以伦久在宿卫，封为龙亭侯，邑三百户。后为长乐太仆。四年，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，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，各雠校家法，令伦监其事。伦初受窦后讽旨，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。及太后崩，安帝始亲万机，敕使自致廷尉。伦耻受辱，乃沐浴整衣冠，饮药而死。国除。

孙程，字稚卿，涿郡新城人也。安帝时，为中黄门，给事长乐宫。时邓太后临朝，帝不亲政事。及太后崩，宦官李闰、江京等及安帝乳母王圣，常与阎后谮害皇太子保，废为济阴王。帝崩，阎后无子，与京等征立章帝子北乡侯懿为天子。懿立二百余日而疾笃，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："王以嫡统，本无失德，先帝用谗，遂致废黜。若北乡侯不起，相与共断江京、李闰，事乃可成。"渠然之。及北乡侯薨，程与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，皆截单衣为誓。夜入章台门，斩江京、刘安、陈达等，与李闰等俱迎立济阴王，是为顺帝。程等十九人皆封侯，程拜骑都尉，封浮阳侯，邑万户。后徙封宜城侯，增邑三千户。程显用既久，骄傲恣肆，遂干乱政事。诏徙程为奉车都尉，封宜城侯，邑万户。程既被徙，怨恨怼望，封还印绶符策，亡归京师，往来山中。诏书追捕，程乃诣省自首。诏复其爵土，赐京师宅一区，岁入谷三千斛。永建四年，诏许程还国。阳嘉元年，程病卒，遗言上书，国除。

曹腾，字季兴，沛国谯人也。安帝时，除黄门从官。永宁元年，邓太后诏黄门令选中黄门从官年少温谨者配皇太子书，腾应其选。太子特亲爱腾，饮食赏赐与众有异。顺帝即位，为小黄门，迁中常侍。桓帝时，封费亭侯，加位特进。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，奉事四帝，未尝有过。其所进达，皆海内名人，陈留虞放、边韶，南阳延固、张温，弘农张奂，颍川堂谿典等。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遗于腾，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，上奏太守，并以劾腾，请下廷尉案罪。帝曰："书自外来，非腾之过。"遂寝暠奏。腾不为纤介，常称暠为能吏，时人嗟美之。腾卒，养子嵩嗣。

单超，河南人；徐璜，下邳良城人；具瑗，魏郡元城人；左悺，河南平阴人；唐衡，颍川郾人也。桓帝初，超、璜、瑗为中常侍，悺、衡为小黄门史。时梁冀兄弟秉政，内外壅塞，帝因如厕，独呼衡问曰："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？"衡对曰："单超、徐璜、具瑗、左悺，常共私言，切齿于梁氏，不敢发耳。"帝乃呼超、悺入室，谓曰："梁将军兄弟专国，迫胁内外，公卿以下从其风旨。今欲诛之，于常侍意何如？"超等对曰："诚国贼也，诛之实当。"帝曰："如其是矣。"五人遂定其议。帝啮超臂出血为盟。于是诏收冀及宗党亲悉诛之。超等五人皆以功封侯，世谓之"五侯"。又封小黄门刘普、赵忠等八人为乡侯。自是权归宦官，朝廷日乱矣。

张让，颍川人；赵忠，安平人也。少皆给事省中，桓帝时为小黄门。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。延熹八年，黜为关内侯，食本县租千斛。灵帝时，让、忠并迁中常侍，封列侯，与曹节、王甫等相为表里。节死后，甫领大长秋。让有监奴典任家事，交通货赂，威形喧赫。扶风人孟佗，资产饶赡，与奴朋结，倾谒馈问，无所遗爱。奴咸德之，问佗曰："君何所欲？力能办也。"曰："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。"时宾客求谒让者，车恒数百千两，佗时诣让，后至，不得进，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，遂共轝车入门。宾客咸惊，谓佗善于让，皆争以珍玩赂之。佗分以遗让，让大喜，遂以佗为凉州刺史。是时，让、忠及夏恽、郭胜、孙璋、毕岚、栗嵩、段珪、高望、张恭、韩悝、宋典十二人，皆为中常侍，封侯贵宠，父兄子弟布列州郡，所在贪残，为人蠹害。黄巾既作，盗贼糜沸，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："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，万人所以乐附之者，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、子弟、婚亲、宾客典据州郡，辜榷财利，侵掠百姓，百姓之冤无所告诉，故谋议不轨，聚为盗贼。宜斩十常侍，县头南郊，以谢百姓，又遣使者布告天下，可不须师旅，而大寇自消。"天子以钧章示让等，皆免冠徒跣顿首，乞自致洛阳诏狱，并出家财以助军费。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。帝既怒钧，曰："此真狂子也。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？"钧复重上，犹如前章，辄寝不报。诏廷尉、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，御史承让等旨，遂诬奏钧学黄巾道，收掠死狱中。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。后中平六年，帝崩，董卓至京师，诛让等。

吕强，字汉盛，河南成皋人也。少以宦者给事宫中，灵帝时，为小黄门，再迁中常侍。清忠奉公，灵帝时例封宦者，以强为都乡侯。强辞让恳恻，固不敢当，帝乃听之。因上疏陈事曰："臣闻诸侯上象四七，下裂王土，高祖重约，非功臣不侯。所以重天爵、明劝戒也。伏闻中常侍曹节、王甫、张让等，及侍中许相，并为列侯。节等宦官祐薄，品卑人贱，谗谄媚主，佞邪徼宠，放毒人物，疾妒忠良。有赵高之祸，未被轘裂之诛；掩唐、虞之德，无推让之美。前太尉段颎，武勇冠世，习于边事，垂发服戎，功成皓首，历事二主，勋烈独昭。陛下既已式序，位登台司，而为司隶校尉阳球所见诬胁，一身既毙，而妻子远播。天下惆怅，功臣失望。宜征颎更加厚赠，以慰其心。"又言："陛下初即位，务存万几，颁政施化，tre先圣旧典，而宦官干政，群小用事，谗邪充斥，忠良被斥。宜速改往辙，遵履前踪，则天下幸甚。"书奏，帝乃中诏赦颎妻子，而强遂为宦官所疾。中平元年，黄巾贼起，帝召强，问所宜行。强曰："党锢久积，人情多怨。若久不赦宥，轻与张角合谋，为变滋大，悔之无救。"帝乃大赦党人。强又上疏曰："高祖重约，非功臣不侯。今宦官之爵，超逾制度，非所以示天下也。"帝不纳。强以帝不用其言，遂自杀。

高力士，潘州人，本姓冯。少阉，与同类金刚二人，圣历元年，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入宫。则天嘉其黠慧，总角修整，令给事左右。后因小过，挞而逐之。内官高延福收为假子，故改姓高。延福出自武三思家，力士遂往来三思第。岁余，则天复召入禁中，司宫闱管籥之职。景龙中，玄宗在藩，力士倾心奉之，接以恩顾。及唐隆平内难，升储位，奏力士属内坊，日侍左右，擢授朝散大夫、内给事。先天中，预诛萧、岑等功，超拜银青光禄大夫，行内侍同正员。开元初，加右监门卫将军，知内侍省事。十四年，封渤海郡公。天宝初，加左监门卫大将军，进封渤海郡公。七载，加骠骑大将军。力士资产殷厚，非王侯所拟。于来庭坊建宝寿佛寺、兴宁坊建华封道士观，宝殿珍台，侔于国力。于京城西北截沣水作碾，并转五轮，日碾麦三百斛。初，宝寿寺大钟成，力士斋庆之，举朝毕至，凡击钟者，一击百千；有规其意，连击二十杵，略无难色。然于帝前，承顾问，传诏令，未尝有过，故玄宗推心任之。肃宗在春宫，呼为二兄，诸王公主皆呼"阿翁"，驸马辈呼为"爷"。天宝十四载，置内侍省内侍监两员，秩正三品，以力士、思艺对任之。力士小心谨慎，无大过，而性巧慧，善迎人意，故玄宗宠任之。及玄宗西幸，力士从。至马嵬，将士杀杨国忠，既而玄宗幸蜀，力士从。及还京，居兴庆宫，力士侍左右。及玄宗为李辅国所迁于西内，力士流巫州。代宗即位，还归，至朗州，遇赦还。及还京，卒，年七十九。

李辅国，本名静忠，闲厩马家小儿。少为阉，貌陋，粗知书计。为仆事高力士，年四十余，令掌厩中簿籍。天宝中，闲厩使王鉷嘉其畜牧之能，荐入东宫。禄山之乱，玄宗幸蜀，辅国从太子，留典禁兵。太子即位，是为肃宗。辅国以拥立功，授太子家令，判元帅府行军司马。肃宗还京，拜殿中监，闲厩、五坊、宫苑、营田、栽接、总监等使，兼陇右群牧、京畿铸钱、长春宫等使，勾当少府、殿中二监都使。至德二年，封成国公，实封五百户。辅国性行猜忌，机巧媚上，而专权自恣。肃宗以辅国有拥立功，宠遇特甚，呼为"尚父"，而不名。代宗立，尊辅国为尚父，政无巨细，皆委参决。辅国益骄横，每出则甲士数百人为卫，中贵人不敢呼其官，但呼"五郎"。宰相李揆，山东甲族，见辅国，执子弟礼，谓之"五父"。及李岘为相，于上前奏曰："辅国专权乱政，请除之。"代宗然之。乃罢辅国行军司马、闲厩等使，进封博陆郡王，不许入朝。辅国始惧，不知所为。代宗遣刺客夜入辅国第，杀之，年五十九。刻其首，弃之溷中，殊右臂，祭之玄宗陵。后赠太傅，谥丑。

鱼朝恩，泸州泸川人。天宝末，以阉奴为内侍省勾当。禄山之乱，从玄宗幸蜀。肃宗即位，以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，监李光弼等军。乾元二年，九节度之师溃于相州，朝恩以观军容使监其军。代宗即位，朝恩以军功累加开府仪同三司、右监门卫大将军，知内侍省事，封冯翊郡公。广德元年，吐蕃入寇，代宗幸陕，朝恩以神策军扈从。及还京，朝恩以所统军归禁中，自将之，号曰"神策军"。其后遂以朝恩为神策军观军容使，权震天下。朝恩性本凡劣，恃勋自伐，靡所忌惮。时郭子仪以元勋居重镇，朝恩疾其功高，数短毁之。子仪以谨厚自安，朝恩无以加害。宰相元载，窥帝旨，知朝恩跋扈，乃乘间奏朝恩专权，图谋不轨。帝乃令载图之。载乃置酒邀朝恩，伏兵杀之，年四十九。朝恩既死，帝乃下诏数其罪恶，削其官爵，籍没其家。

吐突承璀，闽人也。幼以黄门直东宫，性敏慧，有才干。宪宗即位，授内常侍，知内侍省事，左监门卫将军。俄授左军中尉、功德使。四年，王承宗叛，诏承璀为行营招讨处置使，以左右神策军及河中、河阳、浙西、宣歙兵从之。承璀以宦者为大将，威令不振，师久无功。宰相裴垍、李绛等极言其不可，乃罢承璀兵柄，降为军器使。及承宗服，复授左军中尉。承璀自以久在禁军，与神策军士相结，欲以兵权复归于己。及宪宗崩，承璀谋立澧王恽，事泄，穆宗即位，杀之。时人冤之。

王守澄，徐州人。元和末，为内侍省知省事。时宪宗服柳泌金丹，多躁怒，左右宦官往往获罪。十五年正月，宪宗暴崩，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，而守澄与中人马进潭、刘承偕、韦元素、王践言等共立穆宗。穆宗即位，拜守澄枢密使。长庆中，守澄以军功加特进、右骁卫上将军。宝历二年，敬宗遇弑，守澄与梁守谦等定策，共立文宗。文宗即位，守澄以功拜骠骑大将军、右军中尉。守澄久在禁军，威权震主，文宗深恶之。宰相李训、郑注等谋诛宦官，乃以注为凤翔节度使，欲以兵诛守澄。守澄觉之，乃与宦官仇士良等先发，杀李训、郑注等，凡朝臣与谋者皆死，守澄益横。后文宗与宰相宋申锡谋诛守澄，事泄，申锡贬死。开成三年，文宗疾甚，守澄与宦官刘克明等谋废太子，立陈王成美。及文宗崩，守澄等共立武宗。武宗即位，深疾守澄之专，乃遣中使就宅赐死，年四十三。籍没其家。

仇士良，字匡美，循州兴宁人也。顺宗时，给事东宫。宪宗嗣位，擢内给事，出监平卢、凤翔等军。还，为内外五坊使。文宗即位，擢左监门卫将军、知内侍省事。太和六年，宰相李训、郑注谋诛宦官，士良觉之，乃与右军中尉鱼弘志等率兵诛训、注等，凡朝臣与谋者皆死，士良等遂专朝政。开成五年，文宗疾甚，士良等矫诏废太子，立武宗。武宗即位，士良以功迁大将军，兼上将军，封楚国公。会昌二年，士良老病，请致仕，诏许之。士良在宫中四十余年，历事五帝，专权跋扈，杀戮朝臣，天下侧目。及致仕，其党送归私第，士良谓之曰："天子不可令闲暇，闲暇必观书，见儒臣，则纳谏，智深虑远，减玩好，省游幸，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。为诸君计，莫若殖财货，盛鹰马，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，极侈靡，使悦不知息，则必斥经术，阇外事，万机在我，恩泽权力欲焉往哉！"众再拜。士良卒，年六十三。赠扬州大都督。

杨复恭，字子恪，闽人也。本姓林，因养于内侍杨玄翼家，故冒姓杨。咸通中，从玄翼典禁兵。黄巢之乱，从僖宗幸蜀。中和元年，以复恭为枢密使。光启元年，田令孜得罪，僖宗以复恭为左神策军中尉、观军容使，封魏国公。昭宗即位，复恭以定策功，加开府仪同三司、金吾上将军，专典禁兵。复恭自以有定策功，颇为骄横，昭宗深恶之。宰相孔纬、张濬等亦疾复恭，乃共谋诛之。复恭知之，乃使其养子守信等率禁兵拒命。昭宗乃命李顺节等攻之，复恭败，走兴元，依其养子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。既而守亮等兵败，复恭被擒，送京师，昭宗御延喜楼临轩诘之，复恭抗言无屈，乃斩于独柳，年六十余。复恭既死，其党羽皆伏诛。

田令孜，字仲则，蜀人也。本姓陈，咸通中，从义父入内侍省为宦官。僖宗即位，令孜为左神策军中尉。令孜知书，有谋略，自以处禁军，得君宠，颇为骄横。乾符中，黄巢起，令孜请选禁军守潼关，不从。及巢陷长安，令孜从僖宗幸蜀。中和元年，僖宗至成都，以令孜为左金吾卫上将军，兼枢密使，封晋国公。令孜专权，卖官鬻爵，四方贡赋，皆入其家。光启元年，僖宗还京，令孜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争盐利，重荣上表论令孜罪状。令孜乃引邠宁节度使朱玫等攻重荣。重荣求救于太原李克用，克用引兵来援，朱玫等败。令孜乃劫僖宗幸宝鸡，又幸兴元。僖宗怒，诏削令孜官爵，长流端州。然令孜仍依其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，不敢行。及昭宗即位，王建攻敬瑄，敬瑄败，令孜被擒，建杀之，年五十四。令孜死，建剖其心，曰："此奴十军五十四都统心，何奸之甚也！"

刘季述，汴州人也。昭宗时，为左神策军中尉。光化三年，昭宗猎于苑中，因醉杀宦官、侍女数人。季述等乃谋废立，乃率禁兵千人，突入宣化门，攻思政殿。昭宗方坐乞巧楼，闻难，将奔，季述等执之，乃以银挝画地，数帝罪曰："某时某事，汝不从我，其罪一也。"如此数十不止。乃幽帝于少阳院，以巨锁锁门，穴墙以通饮食。季述乃迎太子裕，立之。季述等皆加官爵。既而神策军将孙德昭等谋诛季述，乃伏兵于门，俟季述入，斩之，年五十余。德昭等乃迎昭宗复位。

韩全诲，亦宦者也。昭宗时，为右神策军中尉。天复元年，宰相崔胤谋诛宦官，全诲等知之，乃劫昭宗幸凤翔，依李茂贞。朱全忠引兵围凤翔，茂贞与全忠战，败。全诲等乃谋弑昭宗，以解全忠之围。茂贞觉之，乃收全诲等斩之，传首于全忠。昭宗乃还京。全诲既死，宦官之势稍衰，然崔胤复请尽诛宦官，昭宗从之。及朱全忠弑昭宗，立哀帝，遂尽诛宦官，唐之宦官之祸，至此而绝。

元之宦者，自李邦宁以下，皆无大恶，然亦未尝有大功。盖以世祖之英明，能制其下，故宦者不得专权。及其后嗣，或幼弱，或昏庸，宦者之祸，亦未尝不起。然元之宦者，多出自高丽、回回，非尽中国之人，故其祸亦不如汉、唐之烈。至其末年，宦官之势，亦渐盛矣。顺帝时，有朴不花者，高丽人，亦以阉入宫，帝宠幸之，累官至资政院使。及元亡，不花从帝北奔，不知所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