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史 · 卷七十四·列传第六十四
南朝 · 李延寿 撰 [列传]
逐段对照:上为原文,下为白话。译文仅供参考,请以原文为准。
孝义下△滕昙恭(徐普济张悌等)陶季直沈崇傃荀匠吉翂甄恬赵拔扈韩怀明褚修张景仁(宛陵女子卫敬瑜妻王刘景昕)陶子锵成景俊李庆绪谢蔺(子贞)殷不害(弟不佞)司马暠张昭(弟乾王知玄)
滕昙恭,豫章南昌人也。年五岁,母杨氏患热。思食寒瓜,土俗所不产。昙恭历访不能得,衔悲哀切。俄遇一桑门问其故,昙恭具以告。桑门曰:"我有两瓜,分一相遗。"还以与母,举室惊异,寻访桑门,莫知所在。及父母卒,昙恭并水浆不入口者旬日,感恸呕血,绝而复苏。隆冬不著茧絮,蔬食终身。每至忌日,思慕不自堪,昼夜哀恸。其门外有冬生树二株,时忽有神光自树而起,俄见佛像及夹侍之仪,容光显著,自门而入。昙恭家人大小,咸共礼拜,久之乃灭。远近道俗咸传之。太守王僧虔引昙恭为功曹,固辞不就。王俭时随僧虔在郡,号为滕曾子。梁天监元年,陆琏奉使巡行风俗,表言其状。昙恭有子三人,皆有行业。
滕昙恭,是豫章南昌人。五岁时,母亲杨氏患热病,想吃寒瓜,当地风俗不产此物。滕昙恭到处寻访不能得到,满怀悲哀。不久遇到一个僧人问其原因,滕昙恭详细告诉了他。僧人说:"我有两个瓜,分一个给你。"回去给母亲,全家惊异,再寻访那个僧人,不知去向。等到父母去世,滕昙恭都十日水浆不入口,感恸呕血,昏绝后又苏醒。隆冬不穿棉衣,终身吃素食。每到忌日,思念不能自持,昼夜哀恸。他家门外有两株冬生树,当时忽然有神光从树上升起,不久见佛像及侍从的仪容,容光显著,自门而入。滕昙恭家人大小,都一起礼拜,很久才消失。远近僧俗都传颂此事。太守王僧虔引用滕昙恭为功曹,他坚决推辞不就。王俭当时随王僧虔在郡中,称他为滕曾子。梁朝天监元年,陆琏奉命巡行风俗,上表陈述他的事迹。滕昙恭有三个儿子,都有品行功业。
时有徐普济者,长沙临湘人。居丧未葬,而邻家火起,延及其舍。普济号恸伏棺上,以身敝火。邻人往救之,焚炙已闷绝,累日方苏。
当时有徐普济,是长沙临湘人。居丧期间尚未下葬,邻家起火,蔓延到他的房屋。徐普济号哭伏在棺上,用身体遮蔽火焰。邻人前往救他,已被烧灼昏厥,多日才苏醒。
又有建康人张悌,家贫,无以供养,以情告邻富人。富人不与,不胜忿,遂结四人作劫,所得衣物,三劫持去,实无一钱入己。县抵悌死罪。悌兄松诉称:"与弟景是前母子,后母唯生悌,松长,不能教诲,乞代悌死。"景又曰:"松是嫡长,后母唯生悌。若从法,母亦不全。"亦请死。母又云:"悌应死,岂以弟罪枉及诸兄?悌亦引分,乞全两兄供养。"县以上谳。帝以为孝义,特降死,后不得为例。
又有建康人张悌,家贫,无法供养母亲,把实情告诉了邻居富人。富人不给,张悌不胜愤怒,便联合四人抢劫,所得到的衣物,三个同伙拿走了,确实没有一文钱到自己手里。县里判张悌死罪。张悌的哥哥张松上诉说:"与弟弟张景是前母所生,后母只生了张悌,张松年长,不能教诲,请求代替张悌死。"张景又说:"张松是嫡长子,后母只生了张悌。如果依法处死,母亲也不能保全。"也请求处死。母亲又说:"张悌应当死,怎能因弟弟的罪而冤枉连累各位哥哥?张悌也引咎自认,请求保全两位哥哥以供养母亲。"县里将案情上报朝廷。皇帝认为这是孝义,特降旨免死,但以后不得以此为例。
陶季直,丹阳秣陵人也。祖愍祖,宋广州刺史。父景仁,中散大夫。季直早慧,愍祖甚爱异之,尝以四函银列置于前,令诸孙各取其一。季直时年四岁,独不取,曰:"若有赐,当先父伯,不应度及诸孙。故不取。"愍祖益奇之。五岁丧母,哀若成人。初,母未病,令于外染衣,卒后,家人始赎。季直抱之号恸,闻者莫不酸感。及长,好学,淡于荣利,征召不起,时人号曰聘君。后为望蔡令,以病免。
陶季直,是丹阳秣陵人。祖父陶愍祖,曾任刘宋广州刺史。父亲陶景仁,曾任中散大夫。陶季直早年聪慧,陶愍祖很喜爱惊异于他,曾把四盒银钱排列放在面前,让各位孙子各取一盒。陶季直当时四岁,唯独不取,说:"如果有赏赐,应当先给父亲和伯父,不应越过他们而到各位孙子。所以不取。"陶愍祖更加惊奇。五岁时丧母,悲哀如同成人。当初,母亲未病时,让人在外面染衣服,死后,家人才赎回来。陶季直抱着衣服号哭悲痛,听到的人无不心酸感动。长大后,好学,淡泊于荣利,征召不去,当时人称他为聘君。后来任望蔡令,因病免官。
时刘彦节、袁粲以齐高帝权盛,将图之。彦节素重季直,欲与谋。季直以袁、刘儒者,必致颠殒,固辞不赴。俄而彦节等败。齐初为尚书比部郎。时褚彦回为尚书令,素与季直善,频以为司空司徒主簿,委以府事。彦回卒,尚书令王俭以彦回有至行,欲谥"文孝公"。季直曰:"文孝是司马道子谥,恐其人非具美,不如文简。"俭从之。季直又请为彦回立碑,始终营护,甚有吏节。再迁东莞太守,在郡号为清和。后为镇西谘议参军。齐武帝崩,明帝作相,诛锄异己。季直不能阿意取容,明帝颇忌之,出为辅国长史、北海太守。边职上佐,素士罕为之者,或劝季直造门致谢,明帝留以为骠骑谘议参军,兼尚书左丞,迁建安太守。为政清静,百姓便之。
当时刘彦节、袁粲因为齐高帝权势盛大,将要图谋他。刘彦节素来器重陶季直,想与他同谋。陶季直认为袁粲、刘彦节是儒者,必然导致覆灭,坚决推辞不去。不久刘彦节等失败。齐朝初年任尚书比部郎。当时褚彦回任尚书令,素来与陶季直友好,多次以他为司空司徒主簿,委以府事。褚彦回去世,尚书令王俭认为褚彦回有至行,想谥为"文孝公"。陶季直说:"文孝是司马道子的谥号,恐怕其人并非十全十美,不如文简。"王俭听从了。陶季直又请求为褚彦回立碑,始终营护,很有为吏的节操。再升迁东莞太守,在郡中被称为清和。后来任镇西谘议参军。齐武帝去世,明帝为相,诛锄异己。陶季直不能阿谀奉承,明帝颇为忌惮他,出任辅国长史、北海太守。边职上佐,素来是寒士很少担任的,有人劝陶季直登门致谢,明帝留下他任为骠骑谘议参军,兼尚书左丞,升迁建安太守。为政清静,百姓称便。
梁台建,为给事黄门侍郎,常称仕至二千石始愿毕矣,无为久预人间事,乃辞疾还乡里。梁天监初,就拜太中大夫。武帝曰:"梁有天下,遂不见此人。"十年,卒于家。季直素清苦绝伦,又屏居十余载,及死,家徒四壁,子孙无以殡敛,闻者莫不伤其志事云。
梁朝建立,任给事黄门侍郎,常说官做到二千石,最初的愿望就实现了,不必长久参与人间之事,于是称病辞官回乡。梁朝天监初年,就地拜为太中大夫。武帝说:"梁朝拥有天下,竟没有见到此人。"天监十年,在家中去世。陶季直素来清苦绝伦,又隐居十余年,到死时,家徒四壁,子孙没有钱殡殓,听说的人无不为其志事悲伤。
沈崇傃,字思整,吴兴武康人也。父怀明,宋兖州刺史。崇傃六岁丁父忧,哭踊过礼。及长,事所生母至孝,家贫,常佣书以养。天监二年,太守柳恽辟为主簿。崇傃从恽到郡,还迎其母,未至而母卒。崇傃以不及侍疾,将欲致死,水浆不入口,昼夜号哭,旬日殆将绝气。兄弟谓曰:"殡葬未申,遽自毁灭,非全孝道也。"崇傃心悟,乃稍进食。母权瘗,去家数里,哀至辄之瘗所,不避雨雪。每倚坟哀恸,飞鸟翔集。夜恒有猛兽来望之,有声状如叹息者。家贫无以迁厝,乃行乞经年,始获葬焉。既而庐于墓侧,自以初行丧礼不备,复以葬后更行服三年。久食麦屑,不啖盐酢,坐卧于单荐,因虚肿不能起。郡县举至孝。梁武闻,即遣中书舍人慰勉之,乃诏令释服,擢补太子洗马,旌其门闾。崇傃奉诏释服,而涕泣如居丧。固辞不受官,乃除永宁令。自以禄不及养,哀思不自堪,未至县,卒。
沈崇傃,字思整,是吴兴武康人。父亲沈怀明,曾任刘宋兖州刺史。沈崇傃六岁时遭父丧,哭踊超过常礼。长大后,事奉亲生母亲极其孝顺,家贫,常靠抄书供养。天监二年,太守柳恽征辟为主簿。沈崇傃跟随柳恽到郡中,回来迎接母亲,未到而母亲去世。沈崇傃因为来不及侍奉疾病,想要殉死,水浆不入口,昼夜号哭,十日几乎气绝。兄弟对他说:"殡葬尚未完成,就自己毁灭,不是成全孝道。"沈崇傃心中醒悟,才稍稍进食。母亲暂时浅葬,离家数里,悲哀到来时就到葬地,不避雨雪。每次倚坟哀恸,飞鸟翔集。夜里常有猛兽来望,有声音像叹息的样子。家贫无法迁葬,便行乞一年,才得以安葬。不久在墓旁建庐而居,自己认为当初行丧礼不完备,又在葬后重新服丧三年。长期吃麦屑,不吃盐醋,坐卧在单席上,因此虚肿不能起身。郡县举荐他为至孝。梁武帝听说后,立即派中书舍人慰勉他,于是诏令释服,提拔补为太子洗马,旌表其门闾。沈崇傃奉诏释服,但涕泣如同居丧。坚决推辞不接受官职,于是任命为永宁令。自己认为俸禄来不及奉养母亲,哀思不能自持,未到县,去世。
荀匠,字文师,颍阴人,晋太保勖九世孙也。祖琼,年十五复父仇于成都市,以孝闻。宋元嘉末度淮,逢武陵王举义,为元凶追兵所杀,赠员外散骑侍郎。父法超,仕齐为安复令,卒官。匠号恸气绝,身体皆冷,至夜乃苏。既而奔丧,每宿江渚,商侣不忍闻其哭声。梁天监元年,其兄斐为郁林太守,征俚贼,为流矢所中,死于阵。丧还,匠迎于豫章,望舟投水,旁人赴救,仅而得全。及至,家贫不得时葬,居父忧并兄服,历四年不出庐户。自括发不复栉沐,发皆秃落。哭无时,声尽则系之以泣,目眦皆烂,形骸枯悴,皮骨裁连,虽家人不复识。郡县以状言,武帝诏遣中书舍人为其除服,擢为豫章王国左常侍。匠虽即吉而毁悴逾甚,外祖孙谦诫之曰:"主上以孝临天下,汝行过古人,故擢汝此职。非唯君父之命难拒,故亦扬名后世,所显岂独汝身哉?"匠乃拜,竟以毁卒。
荀匠,字文师,是颍阴人,晋朝太保荀勖的九世孙。祖父荀琼,十五岁时在成都市为父报仇,以孝闻名。宋元嘉末年渡淮河,遇到武陵王举义,被元凶追兵所杀,追赠员外散骑侍郎。父亲荀法超,在齐朝任安复令,在任上去世。荀匠号哭气绝,身体都冷了,到夜里才苏醒。不久奔丧,每次夜宿江边,商旅之人不忍听到他的哭声。梁朝天监元年,他的哥哥荀斐任郁林太守,征讨俚贼,被流矢射中,战死阵中。灵柩运回,荀匠在豫章迎接,望见船就投水,旁人赶去救,仅得保全。等回到家,家贫不能及时安葬,为父亲和哥哥守丧,历经四年不出庐门。从束发起不再梳洗,头发都秃落了。哭泣没有定时,声尽了就继之以泣,眼眶都烂了,形骸枯槁憔悴,皮骨仅连,即使是家人也不再认识。郡县把情况上报,武帝诏令派中书舍人为他除服,提拔为豫章王国左常侍。荀匠虽然穿上吉服而哀毁憔悴更甚,外祖父孙谦告诫他说:"主上以孝治天下,你的行为超过古人,所以提拔你到这个职位。不只是君父之命难拒,也是要扬名后世,所彰显的难道只是你自己吗?"荀匠便拜受,终究因哀毁去世。
吉翂,字彦霄,冯翊莲勺人也。家居襄阳。翂幼有孝性,年十一,遭所生母忧,水浆不入口。殆将灭性,亲党异之。
吉翂,字彦霄,是冯翊莲勺人。家住在襄阳。吉翂自幼有孝性,十一岁时,遭遇亲生母亲去世,水浆不入口。几乎要毁灭性命,亲族都惊异于他。
梁天监初,父为吴兴原乡令,为吏所诬,逮诣廷尉。翂年十五,号泣衢路,祈请公卿,行人见者皆为陨涕。其父理虽清白,而耻为吏讯,乃虚自引咎,罪当大辟。翂乃挝登闻鼓,乞代父命。武帝异之,尚以其童幼,疑受教于人,敕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诱,取其款实。法度乃还寺,盛陈徽纆,厉色问曰:"尔求代父死,敕已相许,便应伏法;然刀锯至剧,审能死不?且尔童孺,志不及此,必为人所教,姓名是谁?若有悔异,亦相听许。"对曰:"囚虽蒙弱,岂不知死可畏惮;顾诸弟幼藐,唯囚为长,不忍见父极刑,自延视息,所以内断胸臆,上干万乘。今欲殉身不测,委骨泉壤,此非细故,奈何受人教邪?"法度知不可屈挠,乃更和颜诱语之,曰:"主上知尊侯无罪,行当释亮。观君神仪明秀,足称佳童,今若转辞,幸父子同济,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?"翂曰:"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,况在人斯,岂愿齑粉?但父挂深劾,必正刑书,故思殒仆,冀延父命。"翂初见囚,狱掾依法备加桎梏,法度矜之,命脱其二械,更令著一小者。翂弗听,曰:"翂求代父死,死囚岂可减乎?"竟不脱械。法度以闻,帝乃宥其父。
梁朝天监初年,父亲任吴兴原乡令,被吏人诬陷,逮捕送到廷尉。吉翂十五岁,在道路上号泣,祈求公卿,行人见了都为之落泪。他父亲虽然理直清白,但耻于被吏人审讯,便虚自引咎,罪当大辟。吉翂便敲登闻鼓,请求代替父亲受死。武帝感到惊异,还因为他年幼,怀疑是受人教唆,敕令廷尉蔡法度严加威胁利诱,获取实情。蔡法度便回到官署,盛设刑具,厉色问道:"你请求代父死,敕令已经允许,便应当伏法;然而刀锯非常残酷,你真的能死吗?况且你是个孩子,志向不会到这种地步,必定是被人所教,姓名是谁?如果有后悔变化,也允许你。"吉翂回答说:"囚犯虽然年幼弱小,岂不知死是可怕的;但看各位弟弟幼小,只有囚犯是长子,不忍见父亲受极刑而自己苟延生命,所以内心决断,上干万乘之君。如今要殉身于不测,委骨于泉壤,这不是小事,怎能受人教唆呢?"蔡法度知道不可屈服,便换和颜悦色诱导他说:"主上知道令尊无罪,即将释放。看您神采仪表明秀,足称佳童,现在如果转口,希望父子一同得救,何苦以这美好年华苦求汤镬之刑?"吉翂说:"凡是小鱼蝼蚁尚且爱惜生命,何况是人呢,岂愿粉身碎骨?但父亲被深加弹劾,必定要正刑书,所以想以一死,希望延长父亲的性命。"吉翂初次被囚,狱掾依法全加桎梏,蔡法度怜悯他,命脱去两件刑具,另让他戴一件小的。吉翂不听,说:"吉翂请求代父死,死囚怎能减轻呢?"终究不脱刑具。蔡法度上报,皇帝便赦免了他的父亲。
丹阳尹王志,求其在廷尉故事,并诸乡居,欲于岁首举充纯孝。翂曰:"异哉王尹,何量翂之薄,夫父辱子死,斯道固然,若翂有靦面目,当其此举,则是因父买名,一何甚辱!"拒之而止。年十七,应辟为本州主簿,出监万年县。摄官期月,风化大行。自雍还郢,湘州刺史柳忱复召为主簿。后秣陵乡人裴俭、丹阳郡守臧盾、扬州中正张仄连名荐翂,以为孝行纯至,明通《易》《老》。敕付太常旌举。初,翂以父陷罪,因成悸疾,后因发而卒。
丹阳尹王志,寻求他在廷尉的故事及乡居情况,想在年初举荐他为纯孝。吉翂说:"奇怪啊王尹,为什么把我看得如此轻薄,父亲受辱儿子去死,这是理所当然的,如果我有脸面,当此举动,就是借父亲买名声,何等耻辱!"拒绝了此事。十七岁时,应征辟为本州主簿,出监万年县。代理官职一个月,教化大行。从雍州回郢州,湘州刺史柳忱又召为主簿。后来秣陵乡人裴俭、丹阳郡守臧盾、扬州中正张仄连名推荐吉翂,认为他孝行纯至,通晓《易经》《老子》。敕令交付太常表彰举荐。当初,吉翂因父亲陷入罪案,因而得了心悸病,后来因此发作而去世。
甄恬,字彦约,中山无极人也,世居江陵。数岁丧父,哀感有若成人。家人矜其小,以肉汁和饭饲之,恬不肯食。年八岁,尝问其母,恨生不识父,遂悲泣累日。忽若有见,言形貌则其父也,时以为孝感。家贫养母,常得珍羞。及居丧,庐于墓侧,恒有乌玄黄杂色集于庐树,恬哭则鸣,哭止则止。又有白鸠白雀栖宿其庐。州将始兴王憺表其行状,诏旌表门闾,加以爵位。恬官至安南行参军。
甄恬,字彦约,是中山无极人,世代居住在江陵。几岁时丧父,悲哀感动如同成人。家人怜惜他小,用肉汁拌饭喂他,甄恬不肯吃。八岁时,曾问母亲,遗憾生来不认识父亲,于是悲泣多日。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,说形貌就是他的父亲,当时认为是孝感所致。家贫奉养母亲,常能得到珍羞美味。等到居丧,在墓旁建庐,常有玄黄杂色的乌鸦聚集在庐旁的树上,甄恬哭时它们就叫,哭停它们也停。又有白鸠白雀栖宿在他的庐中。州将始兴王萧憺上表陈述他的行状,诏令旌表门闾,加以爵位。甄恬官至安南行参军。
赵拔扈,新城人也。兄震动,富于财,太守樊文茂求之不已,震动怒曰:"无厌将及我。"文茂闻其语,聚其族诛之。拔扈走免,亡命聚党,至社树咒曰:"文茂杀拔扈兄,今欲报之,若事克,斫树处更生,不克即死。"三宿三枿生十丈余,人间传以为神,附者十余万。既杀文茂,转攻旁邑。将至成都,十余日战败,退保新城求降。文茂,黎州刺史文炽弟,襄阳人也。
赵拔扈,是新城人。哥哥赵震动,富有钱财,太守樊文茂索求不止,赵震动怒道:"贪得无厌将要到我头上了。"樊文茂听到他的话,聚集他的族人全部诛杀。赵拔扈逃走免死,亡命聚集同党,到社树下发誓说:"樊文茂杀了赵拔扈的哥哥,如今要报仇,如果事情成功,砍树之处再生新枝,不成功就死。"三夜之间长出三根新枝达十余丈,人间传以为神,归附者十余万。杀了樊文茂后,转而攻打旁邑。将要到成都时,十余日战败,退保新城请求投降。樊文茂,是黎州刺史樊文炽的弟弟,襄阳人。
韩怀明,上党人也。客居荆州。十岁,母患尸疰,每发辄危殆。怀明夜于星下稽颡祈祷,时寒甚切,忽闻香气,空中有人曰:"童子母须臾永差,无劳自苦。"未晓而母平复,乡里以此异之。十五丧父,几至灭性,负土成坟,赙助无所受。免丧,与乡人郭麻俱师南阳刘虬。虬尝一日废讲,独居涕泣,怀明窃问虬家人,答云是外祖亡日。时虬母亦已亡矣。怀明闻之,即日罢学,还家就养。虬叹曰:"韩生无丘吾之恨矣。"家贫,肆力以供甘脆,嬉怡膝下,朝夕不离母侧。母年九十,以寿终,怀明水浆不入口一旬,号哭不绝声。有双白鸠巢其庐上,字乳驯狎,若家禽焉,服释乃去。及除丧,蔬食终身,衣衾无所改。梁天监初,刺史始兴王憺表言之。州累辟不就,卒于家。
韩怀明,是上党人。客居荆州。十岁时,母亲患尸疰,每次发作就很危险。韩怀明夜里在星光下叩头祈祷,当时寒冷非常,忽然闻到香气,空中有人说:"童子的母亲马上就会痊愈,不劳自苦。"天未亮母亲就康复了,乡里因此惊异。十五岁时丧父,几乎毁灭性命,背土筑成坟,不接受任何资助。服丧期满,与乡人郭麻一起拜南阳刘虬为师。刘虬曾有一天停止讲学,独自坐着流泪,韩怀明偷偷问刘虬的家人,回答说这天是外祖父的忌日。当时刘虬的母亲也已去世了。韩怀明听说后,当日就停止学业,回家奉养母亲。刘虬叹道:"韩生没有丘吾子的遗憾了。"家贫,尽力提供甘美的食物,嬉戏欢乐于膝下,朝夕不离母亲身边。母亲年九十岁,以寿终,韩怀明水浆不入口十天,号哭不绝声。有一对白鸠在他的庐上筑巢,哺育幼雏驯顺亲昵,如同家禽,服丧期满才离去。等到除丧后,终身吃素食,衣被不改换。梁朝天监初年,刺史始兴王萧憺上表报告此事。州中多次征辟都不就,在家中去世。
褚修,吴郡钱唐人也。父仲都,善《周易》,为当时之冠。梁天监中,历位《五经》博士。修少传父业,武陵王纪为扬州,引为宣惠参军,兼限内记室。修性至孝,父丧,毁瘠过礼,因患冷气。及丁母忧,水浆不入口二十三日,每号恸辄呕血,遂以毁卒。
褚修,是吴郡钱唐人。父亲褚仲都,擅长《周易》,为当时之冠。梁朝天监年间,历任《五经》博士。褚修少年时传承父业,武陵王萧纪任扬州刺史,引为宣惠参军,兼限内记室。褚修性格极其孝顺,父亲去世,哀毁瘦削超过常礼,因而患了冷气病。等到母亲去世,水浆不入口二十三日,每次号哭悲痛就呕血,于是因哀毁去世。
张景仁,广平人也。父梁天监初为同县韦法所杀,景仁时年八岁。及长,志在复仇。普通七年,遇法于公田渚,手斩其首以祭父墓。事竟,诣郡自缚,乞依刑法。太守蔡天起上言于州。时简文在镇,乃下教褒美之,原其罪,下属长蠲其一户租调,以旌孝行。
张景仁,是广平人。父亲在梁朝天监初年被同县韦法所杀,张景仁当时八岁。长大后,立志复仇。普通七年,在公田渚遇到韦法,亲手斩其首级祭祀父墓。事情完毕,到郡中自缚,请求依刑法处置。太守蔡天起上报州中。当时简文帝在镇,便下教令褒美他,宽免其罪,下令所属长官免除其一户租调,以表彰孝行。
又天监中,宣城宛陵女子与母同床眠,母为猛兽所取。女啼号随挐猛兽,行数十里,兽毛尽落,兽乃置其母而去。女抱母犹有气息,经时乃绝。乡里言于郡县,太守萧琮表上,诏榜其门闾。
又天监年间,宣城宛陵有一个女子与母亲同床睡,母亲被猛兽抓走。女子啼哭着紧追猛兽,走了数十里,兽毛都落尽了,猛兽便放下她的母亲离去。女子抱着母亲,母亲还有气息,过了一段时间才断气。乡里报告郡县,太守萧琮上表,诏令在门上题榜表彰。
又霸城王整之姊嫁为卫敬瑜妻,年十六而敬瑜亡,父母舅姑咸欲嫁之,誓而不许,乃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。遂手为亡婿种树数百株,墓前柏树忽成连理,一年许还复分散。女乃为诗曰:"墓前一株柏,根连复并枝。妾心能感木,颓城何足奇。"所住户有燕巢,常双飞来去,后忽孤飞。女感其偏栖,乃以缕系脚为志。后岁此燕果复更来,犹带前缕。女复为诗曰:"昔年无偶去,今春犹独归。故人恩既重,不忍复双飞。"雍州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节,乃起楼于门,题曰"贞义卫妇之闾"。又表于台。
又霸城王整的姐姐嫁给卫敬瑜为妻,十六岁时卫敬瑜去世,父母公婆都想让她改嫁,她发誓不肯,便割下耳朵放在盘中为誓,才作罢。于是亲手为亡夫种树数百株,墓前的柏树忽然长成连理枝,一年左右又分散了。她便作诗说:"墓前一株柏,根连复并枝。妾心能感木,颓城何足奇。"所住的屋梁上有燕巢,燕子常双飞双去,后来忽然一只孤飞。她感伤燕子的偏栖,便用丝线系在燕脚上作为标记。后一年这只燕子果然又回来了,还带着先前的丝线。她又作诗说:"昔年无偶去,今春犹独归。故人恩既重,不忍复双飞。"雍州刺史西昌侯萧藻嘉奖她的美节,便在门前建楼,题写"贞义卫妇之闾"。又上表朝廷。
后有河东刘景昕,事母孝谨,母常病癖三十余年,一朝而瘳,乡里以为景昕诚感。荆州刺史湘东王绎辟为主簿。
后来有河东人刘景昕,事奉母亲孝顺恭谨,母亲常患腹中结块病三十余年,一朝痊愈,乡里认为是刘景昕的诚心感动。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征辟为主簿。
陶子锵,字海育,丹阳秣陵人也。父延,尚书比部郎。兄尚,宋末为幸臣所怨,被系。子锵公私缘诉,流血稽颡,行路嗟伤。逢谢超宗下车相访,回入县诣建康令劳彦远曰:"岂忍见人昆季如此而不留心?"劳感之,兄得释。母终,居丧尽礼。与范云邻,云每闻其哭声,必动容改色,欲相申荐,会云卒。初,子锵母嗜莼,母没后,恒以供奠。梁武义师初至,此年冬营莼不得,子锵痛恨,恸哭而绝,久之乃苏。遂长断莼味。
陶子锵,字海育,是丹阳秣陵人。父亲陶延,曾任尚书比部郎。哥哥陶尚,宋末被幸臣所怨恨,被关押。陶子锵在公私渠道多方申诉,叩头流血,路人叹息悲伤。遇到谢超宗下车询问,回入县中拜访建康令劳彦远说:"怎忍心见人兄弟如此而不留心?"劳彦远被感动,哥哥得以释放。母亲去世,居丧尽礼。与范云为邻,范云每次听到他的哭声,必定动容变色,想要推荐他,恰逢范云去世。当初,陶子锵的母亲喜欢吃莼菜,母亲去世后,常用来供奠。梁武帝义师初到时,这年冬天找不到莼菜,陶子锵痛恨,恸哭昏绝,很久才苏醒。于是永远断绝了莼菜的味道。
成景俊,字超,范阳人也。祖兴,仕魏为五兵尚书。父安乐,淮阳太守。梁天监六年,常邕和杀安乐,以城内附。景俊谋复仇,因杀魏宿预城主,以地南入。普通六年,邕和为鄱阳内史,景俊购人刺杀之。未久,重购邕和家人,鸩杀其子弟,噍类俱尽。武帝义之,每为屈法。景俊家仇既雪,每思报效,后除北豫州刺史,侵魏,所向必推其智勇,时以比马仙琕。兼有政绩见怀,北豫州吏人树碑纪德,卒,谥曰忠烈云。
成景俊,字超,是范阳人。祖父成兴,在魏朝任五兵尚书。父亲成安乐,任淮阳太守。梁朝天监六年,常邕和杀死成安乐,以城内附梁朝。成景俊谋划复仇,于是杀死魏朝宿预城主,以土地南归。普通六年,常邕和任鄱阳内史,成景俊雇人刺杀了他。不久,又重金收买常邕和的家人,用毒酒杀死其子弟,满门灭绝。武帝认为他有义气,常为他曲法宽免。成景俊的家仇既已雪洗,常思报效,后来任北豫州刺史,侵犯魏境,所向之处必定施展其智勇,当时人把他比作马仙琕。兼有政绩被人怀念,北豫州吏人树碑纪念他的功德,去世后,谥号忠烈。
李庆绪,字孝绪,广汉郪人也。父为人所害,庆绪九岁而孤,为兄所养,日夜号泣,志在复仇。投州将陈显达,仍于部伍白日手刃其仇,自缚归罪,州将义而释之。梁天监中,为东莞太守。丁母忧去职,庐于墓侧,每恸呕血数升。后为巴郡太守,号良吏。累迁卫尉,封安陆县侯。益州三百年无复贵仕,庆绪承恩至此,便欲西归。寻徙太子右卫率,未拜而卒。
李庆绪,字孝绪,是广汉郪县人。父亲被人杀害,李庆绪九岁而孤,被哥哥抚养,日夜号泣,立志复仇。投奔州将陈显达,仍在军中白日亲手杀死仇人,自缚归罪,州将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。梁朝天监年间,任东莞太守。因母亲去世离职,在墓旁建庐,每次悲痛就呕血数升。后来任巴郡太守,号称良吏。累次升迁至卫尉,封安陆县侯。益州三百年没有再出过显贵官职,李庆绪承受恩典至此,便想西归。不久调任太子右卫率,未拜受而去世。
谢蔺,字希如,陈郡阳夏人,晋太傅安之八世孙也。父经,北中郎谘议参军。蔺五岁时,父未食,乳媪欲令先饭,蔺终不进。舅阮孝绪闻之,叹曰:"此儿在家则曾子之流,事君则蔺生之匹。"因名曰蔺。稍授以经史,过目便能讽诵,孝绪每曰:"吾家阳元也。"及丁父忧,昼夜号恸,毁瘠骨立。母阮氏常自守视譬抑之。服阙,吏部尚书萧子显嘉其至行,擢为王府法曹行参军。累迁外兵、记室参军。时甘露降士林馆,蔺献颂,武帝嘉之。有诏使制北兖州刺史萧楷德政碑。又奉诏令制宣城王《奉述中庸颂》。后为兼散骑常侍,使魏。会侯景入附,境上交兵,蔺母既虑不得还,感气而卒。及蔺还,入境夜梦不祥,旦便投列驰归。及至,号恸呕血,气绝久之,水浆不入口。每哭,眼耳口鼻皆血流,经月余日,因夜临而卒。所制诗赋碑颂数十篇,子贞。
谢蔺,字希如,是陈郡阳夏人,晋朝太傅谢安的八世孙。父亲谢经,曾任北中郎谘议参军。谢蔺五岁时,父亲未吃饭,乳母想让他先吃,谢蔺始终不吃。舅舅阮孝绪听说后,叹道:"这孩子在家就是曾子之类,事奉君主就是蔺相如之类。"因此取名蔺。渐渐教他经史,过目就能背诵,阮孝绪常说:"我家的阳元。"等到父亲去世,昼夜号哭悲痛,哀毁骨立。母亲阮氏常亲自看守劝慰抑制他。服丧期满,吏部尚书萧子显嘉奖他的至行,提拔为王府法曹行参军。累次升迁至外兵、记室参军。当时甘露降在士林馆,谢蔺献颂,武帝嘉奖。有诏令让他制作北兖州刺史萧楷德政碑。又奉诏令制作宣城王《奉述中庸颂》。后来任兼散骑常侍,出使魏朝。恰逢侯景入附,边境上交战,谢蔺的母亲既担心他不能回来,感气而死。等到谢蔺回来,入境时夜梦不祥,天亮便投书急驰回家。等到了家,号哭呕血,气绝很久,水浆不入口。每次哭时,眼耳口鼻都流血,经过一个多月,因夜临而卒。所制诗赋碑颂数十篇,儿子谢贞。
贞,字元正,幼聪敏,有至性。祖母阮氏先苦风眩,每发,便一二日不能饮食。贞时年七岁,祖母不食,贞亦不食,往往如此。母王氏授以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读讫便诵。八岁,尝为《春日闲居》诗,从舅王筠奇之,谓所亲曰:"至如'风定花犹落',乃追步惠连矣。"年十三,尤善《左氏春秋》,工草隶虫篆。十四,丁父艰,号顿于地,绝而复苏者数矣。初贞父蔺以忧毁卒,家人宾客复忧贞,从父洽、族兄皓乃共请华严寺长爪禅师为贞说法。仍譬以母须侍养,不宜毁灭,乃少进饘粥。及魏克江陵,入长安。皓逃难番禺,贞母出家于宣明寺。及陈武帝受禅,皓还乡里,供养贞母,将二十年。
谢贞,字元正,自幼聪敏,有至性。祖母阮氏先患风眩,每次发作,便一两天不能饮食。谢贞当时七岁,祖母不吃,谢贞也不吃,往往如此。母亲王氏教他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读完就能背诵。八岁时,曾作《春日闲居》诗,从舅王筠惊奇,对亲近的人说:"至于'风定花犹落',竟追步谢惠连了。"十三岁时,尤其擅长《左氏春秋》,工于草隶虫篆。十四岁,遭父丧,号哭倒地,昏绝又苏醒数次。当初谢贞的父亲谢蔺因忧伤过度而去世,家人宾客又担心谢贞,从父谢洽、族兄谢皓便一起请华严寺长爪禅师为谢贞说法。又用母亲需要侍养来劝导,不应毁灭自己,才稍微进食稀粥。等到魏军攻克江陵,进入长安。谢皓逃难到番禺,谢贞的母亲在宣明寺出家。等到陈武帝接受禅让,谢皓回到乡里,供养谢贞的母亲,将近二十年。
初,贞在周,尝侍周武帝爱弟赵王招读,招厚礼之。闻其独处,必昼夜涕泣,私问知母在乡,乃谓曰:"寡人若出居藩,当遣侍读还家。"后数年,招果出,因辞面奏,请放贞还。帝奇招仁爱,遣随聘使杜子晖归国。是岁陈太建五年也。
当初,谢贞在北周时,曾侍奉周武帝爱弟赵王宇文招读书,宇文招厚礼相待。听说他独处时,必定昼夜哭泣,私下询问知道母亲在故乡,便对他说:"寡人如果出居藩国,当遣送侍读回家。"几年后,宇文招果然出京,于是辞行时面奏,请求放谢贞归国。周武帝惊奇宇文招的仁爱,遣送谢贞随聘使杜子晖归国。这年是陈朝太建五年。
始自周还时,始兴王叔陵为扬州刺史,引祠部侍郎阮卓为记室,辟贞为主簿。寻迁府录事参军,领丹阳丞。贞知叔陵有异志,因与卓自疏于王。每有宴游,辄以疾辞,未尝参预,叔陵雅重之,弗之罪也。及叔陵肆逆,唯贞与卓不坐。再迁南平王友,掌记室事。府长史汝南周确,新除都官尚书,请贞为让表,后主览而奇之。及问,知贞所作,因敕舍人施文庆曰:"谢贞在王家未有禄秩,可赐米百石。"以母忧去职。顷之,敕起还府,累启固辞,敕不许。贞哀毁羸瘠,终不能之官舍。吏部尚书姚察与贞友善,及贞病笃,问以后事。贞曰:"孤子衅祸所集,将随灰壤,族子凯等,粗自成立,已有疏付之,此固不足仰尘厚德。弱儿年甫六岁,名靖,字依仁,情累所不能忘,敢以为托。"是夜卒。后主问察曰:"谢贞有何亲属?"察以靖答,即敕长给衣粮。初,贞之病,有遗疏告族子凯:"气绝之后,若依僧家尸陀林法,是吾所愿,正恐过为独异。可用薄板周身,载以露车,覆以草席,坎山次而埋之。又靖年尚小,未阅人事,但可三月施小床,设香水,尽卿兄弟相厚之情。即除之,无益之事,勿为也。"
刚从北周回来时,始兴王陈叔陵任扬州刺史,引荐祠部侍郎阮卓为记室,征辟谢贞为主簿。不久升迁府录事参军,兼任丹阳丞。谢贞知道陈叔陵有异志,因而与阮卓主动疏远陈叔陵。每次有宴游,总是以疾病推辞,不曾参与,陈叔陵很器重他,没有怪罪。等到陈叔陵放肆叛逆,只有谢贞和阮卓没有连坐。再升迁南平王友,掌记室事。府长史汝南周确,新任都官尚书,请谢贞写让表,后主看了很惊奇。等一问,知道是谢贞所作,于是敕令舍人施文庆说:"谢贞在王家没有禄秩,可赐米百石。"因母亲去世离职。不久,敕令起用回府,多次启奏坚决推辞,敕令不许。谢贞哀毁羸弱,终究不能到官舍。吏部尚书姚察与谢贞友善,等到谢贞病重,问他后事。谢贞说:"孤子灾祸聚集,将随灰土而去,族子谢凯等,大致已自立,已有遗书交付他们,这本不足劳烦厚德。弱儿年刚六岁,名靖,字依仁,情累所不能忘,冒昧托付于您。"当夜去世。后主问姚察说:"谢贞有什么亲属?"姚察以谢靖回答,立即敕令长期供给衣粮。当初,谢贞生病时,有遗疏告诉族子谢凯:"气绝之后,如果依照僧家尸陀林法,是我的愿望,只是怕过于标新立异。可用薄板裹身,用露车运载,用草席覆盖,在山边挖坑埋了。又谢靖年纪尚小,未经历人事,只可在三月设小床,摆香水,尽你们兄弟相厚之情。即除去,无益之事,不要做。"
殷不害,字长卿,陈郡长平人也。祖汪,齐豫章王行参军。父高明,梁尚书兵部郎。不害性至孝,居父忧过礼,由是少知名。家世俭约,居甚贫窭。有弟五人,皆幼弱。不害事老母,养小弟,勤剧无所不至,士大夫以笃行称之。年十七,仕梁为廷尉平,长于政事,兼饰以儒术,名法有轻重不便者,辄上书言之,多见纳用。大同五年,兼东宫通事舍人。时朝政多委东宫,不害与舍人庾肩吾直日奏事,梁武帝尝谓肩吾曰:"卿是文学之士,吏事非卿所长,何不使殷不害来邪?"其见知如此。简文以不害善事亲,赐其母蔡氏锦裙襦毡席被褥,单复毕备。
殷不害,字长卿,是陈郡长平人。祖父殷汪,曾任齐朝豫章王行参军。父亲殷高明,曾任梁朝尚书兵部郎。殷不害性格极其孝顺,居父丧超过常礼,因此年少时知名。家世俭约,居处非常贫困。有五个弟弟,都幼弱。殷不害事奉老母,抚养小弟,辛勤劳苦无所不至,士大夫以笃行称赞他。十七岁时,在梁朝任廷尉平,擅长政事,又以儒术修饰,法律有轻重不适宜的,总是上书论说,多被采纳。大同五年,兼任东宫通事舍人。当时朝政多委托东宫,殷不害与舍人庾肩吾轮流值班奏事,梁武帝曾对庾肩吾说:"你是文学之士,吏事不是你所擅长,为什么不叫殷不害来呢?"他被知遇如此。简文帝因为殷不害善于事奉亲人,赐其母蔡氏锦裙襦、毡席、被褥,单衣夹衣都齐备。
侯景之乱,不害从简文入台。及台城陷,简文在中书省。景带甲将兵,入朝陛见,过谒简文,冲突左右甚不逊,侍卫者莫不惊恐辟易,唯不害与中庶子徐摛侍侧不动。简文为景所幽,遣人请不害与居处,景许之,不害供侍益谨。梁元帝立,以不害为中书郎,兼廷尉卿,魏平江陵,失母所在。时甚寒雪,冻死者填满沟壑。不害行哭寻求,声不暂辍,过见死人沟中,即投身捧视,举体冻僵,水浆不入口者七日,始得母尸。凭尸而哭,每举音辄气绝,行路皆为流涕。即江陵权殡,与王褒、庾信俱入长安。自是蔬食布衣,枯槁骨立,见者莫不哀之。
侯景之乱时,殷不害随简文帝进入台城。等到台城陷落,简文帝在中书省。侯景带甲率兵,入朝陛见,路过拜谒简文帝,冲撞左右很不恭敬,侍卫者无不惊恐避开,只有殷不害和中庶子徐摛侍立旁边不动。简文帝被侯景幽禁,派人请殷不害与他同住,侯景允许了,殷不害供侍更加恭谨。梁元帝即位,以殷不害为中书郎,兼廷尉卿。魏军平定江陵时,殷不害失去了母亲的下落。当时非常寒冷,下着大雪,冻死的人填满沟壑。殷不害边走边哭寻找,哭声不暂停止,经过见到沟中死人,就投身抱着查看,全身冻僵,水浆不入口七天,才找到母亲尸体。靠着尸体哭泣,每次发出声音就气绝,过路人都为之流泪。就在江陵暂时殡殓,与王褒、庾信一起进入长安。从此吃素食穿布衣,枯槁骨立,见到的人无不哀伤。
太建七年,自周还陈,除司农卿。迁晋陵太守。在郡感疾,诏以光禄大夫征还养疾。后主即位,加给事中。初,不害之还也,周留其长子僧首,因居关中。祯明三年,陈亡,僧首来迎,不害道卒,年八十五。不害弟不佞。
太建七年,从北周回到陈朝,任司农卿。升迁晋陵太守。在郡中染病,诏令以光禄大夫征回养病。后主即位,加给事中。当初,殷不害回来时,北周留下他的长子殷僧首,便住在关中。祯明三年,陈朝灭亡,殷僧首来迎接,殷不害在路上去世,年八十五岁。殷不害的弟弟殷不佞。
不佞,字季卿,少立名节,居父丧以至孝称。好读书,尤长吏术。梁承圣初,为武康令。时兵荒饥馑,百姓流移,不佞循抚招集,襁负至者以千数。会魏克江陵,而母卒,道路隔绝,久不得奔赴。四载之中,昼夜号泣,居处饮食,常为居丧之礼。陈武帝受禅,除娄令。至是第四兄不齐,始于江陵迎母丧柩归葬。不佞居处之节,如始闻问,若此者又三年。身自负土,手植松柏,每岁时伏腊,必三日不食。
殷不佞,字季卿,少年时树立名节,居父丧以极其孝顺著称。喜好读书,尤其擅长吏术。梁朝承圣初年,任武康令。当时兵荒饥馑,百姓流移,殷不佞安抚招集,背着孩子来投奔的数以千计。恰逢魏军攻克江陵,而母亲去世,道路隔绝,很久不能奔丧。四年之中,昼夜号泣,居处饮食,常行居丧之礼。陈武帝接受禅让,任娄县县令。到这时第四兄殷不齐,才从江陵迎回母亲灵柩归葬。殷不佞居处的礼节,如同刚听到噩耗时,如此又三年。亲自背土,亲手种植松柏,每到岁时伏腊,必定三天不吃饭。
文帝时,兼尚书右丞,迁东宫通事舍人。及废帝嗣立,宣帝为太傅、录尚书辅政,甚为朝望所归。不佞素以名节自立,又受委东宫,乃与仆射到仲举、中书舍人刘师知、尚书左丞王暹等谋,矫诏出宣帝。众人犹豫未敢先发,不佞乃驰诣相府,面宣诏旨,令相王还第。及事发,仲举等皆伏诛,宣帝雅重不佞,特赦之,免其官而已。及即位,以为军师始兴王谘议参军。后兼尚书左丞,加通直散骑常侍,卒官。不佞兄不疑、不占、不齐并早亡,事第二寡嫂张氏甚谨,所得录奉,不入私室。长子梵童,位尚书金部郎。
文帝时,兼任尚书右丞,升迁东宫通事舍人。等到废帝继位,宣帝为太傅、录尚书辅政,很被朝望所归附。殷不佞素来以名节自立,又受委任于东宫,便与仆射到仲举、中书舍人刘师知、尚书左丞王暹等人谋划,矫诏逐出宣帝。众人犹豫不敢先发,殷不佞便骑马到相府,当面宣读诏旨,令相王回府。等到事发,到仲举等都被诛杀,宣帝很器重殷不佞,特加赦免,只免了他的官而已。等到即位,以他为军师始兴王谘议参军。后来兼任尚书左丞,加通直散骑常侍,在任上去世。殷不佞的哥哥殷不疑、殷不占、殷不齐都早亡,事奉第二寡嫂张氏非常恭谨,所得的俸禄,不拿进私室。长子殷梵童,官至尚书金部郎。
司马暠,字文升,河内温人也。高祖柔之,晋侍中,以南顿王孙绍齐文献王攸后。父子产,即梁武帝之外兄也,位岳阳太守。皓幼聪警,有至性。年十二,丁内艰,哀慕过礼,水浆不入口,殆经一旬。每号恸,必至闷绝,父每喻之,令进粥,然犹毁瘠骨立。服阕,以姻戚子弟入问讯,梁武帝见其羸疾,叹息久之。字其小字谓其父曰:"昨见罗儿面颜憔悴,使人恻然,便是不坠家风,为有子矣。"后累迁正员郎。丁父艰,哀毁愈甚,庐于墓侧,日进薄麦粥一升。墓在新林,连接山阜,旧多猛兽,皓结庐数载,豺狼绝迹。常有两鸠栖宿庐所,驯狎异常。承圣中,除太子庶子。魏克江陵,随列入长安。而梁宗屠戮,太子殡瘗失所,及周受禅,皓以宫臣,乃抗表求还江陵改葬,辞甚酸切。周朝优诏答之,即敕荆州以礼安厝。陈太建八年,自周还,宣帝特降殊礼。历位通直散骑常侍、太中大夫,卒。有集十卷。
司马暠,字文升,是河内温县人。高祖司马柔之,晋朝侍中,以南顿王的孙子出继齐文献王司马攸之后。父亲司马子产,即梁武帝的表兄,官至岳阳太守。司马暠自幼聪敏,有至性。十二岁时,遭母丧,哀慕超过常礼,水浆不入口,将近十天。每次号哭,必定到昏厥,父亲常劝导他,让他进粥,但仍然哀毁骨立。服丧期满,以姻戚子弟入宫问候,梁武帝见到他羸弱生病,叹息很久。叫着他的小名对他父亲说:"昨天见罗儿面容憔悴,使人恻然,便是不坠家风,算是有儿子了。"后来累次升迁至正员郎。遭父丧,哀毁更甚,在墓旁建庐,每天只吃薄麦粥一升。墓在新林,连接山丘,旧时多有猛兽,司马暠结庐数年,豺狼绝迹。常有两只斑鸠栖宿在庐中,驯顺异常。承圣年间,任太子庶子。魏军攻克江陵,随同被列入送往长安。而梁朝宗室被屠戮,太子的殡葬失去所在,等到北周接受禅让,司马暠以宫臣身份,抗表请求回江陵改葬,辞语非常酸切。周朝以优诏答复,立即敕令荆州以礼安葬。陈朝太建八年,从北周回来,宣帝特降殊礼。历任通直散骑常侍、太中大夫,去世。有文集十卷。
子延义,字希忠,少沉敏好学。初随父入关,丁母忧,丧过于礼。及皓还都,延义乃躬负灵榇,昼伏宵行,冒履冰霜,手足皲瘃。至都,遂致挛废,数年乃愈。位司徒从事中郎。
儿子司马延义,字希忠,少年时沉稳聪敏好学。起初随父亲入关,遭母丧,守丧超过常礼。等到司马暠回都城,司马延义便亲自背着灵柩,昼伏夜行,冒着冰霜,手足皲裂冻伤。到都城后,竟导致手足痉挛残废,几年才痊愈。官至司徒从事中郎。
张昭,字德明,吴郡吴人也。幼有孝性,父谷常患消渴,嗜鲜鱼,昭乃身自结网捕鱼,以供朝夕。弟乾,字玄明,聪敏好学,亦有至性。及父卒,兄弟并不衣绵帛,不食盐酢,日唯食一升麦屑粥。每一感恸,必致欧血,邻里闻之,皆为涕泣。父服未终,母陆氏又卒,兄弟遂六年哀毁,形容骨立。家贫,未得大葬,遂布衣蔬食,十有余年。杜门不出,屏绝人事。时衡阳王伯信临郡,举乾孝廉,固辞不就。兄弟并因毁成疾,昭一眼失明,乾亦中冷苦癖,年并未五十,终于家,子胤俱绝。
张昭,字德明,是吴郡吴县人。自幼有孝性,父亲张谷常患消渴病,喜欢吃鲜鱼,张昭便亲自结网捕鱼,以供早晚之需。弟弟张乾,字玄明,聪敏好学,也有至性。等到父亲去世,兄弟都不穿绵帛,不吃盐醋,每天只吃一升麦屑粥。每次感恸,必定导致呕血,邻里听到,都为之流泪。父亲服丧期未满,母亲陆氏又去世,兄弟于是六年哀毁,形容骨立。家贫,未能大葬,于是穿布衣吃素食,十余年。闭门不出,屏绝人事。当时衡阳王陈伯信到郡,举张乾为孝廉,他坚决推辞不就。兄弟都因哀毁成疾,张昭一只眼失明,张乾也中了冷气苦于腹中结块,年龄都不到五十,在家中去世,子嗣都断绝了。
宣帝时,有太原王知玄者,侨居会稽剡县,居家以孝闻。及丁忧,哀毁而卒。帝嘉之,诏改所居青苦里为孝家里。
宣帝时,有太原人王知玄,侨居会稽剡县,居家以孝闻名。等到遭父母丧,哀毁而去世。宣帝嘉奖他,诏令改所居的青苦里为孝家里。
论曰:自浇风一起,人伦毁薄。盖抑引之教,导俗所先,变里旌闾,义存劝奖。是以汉世士务修身,故忠孝成俗,至于乘轩服冕,非此莫由。晋、宋以来,风衰义缺,刻身厉行,事薄膏腴。若使孝立闺庭,忠被史策,多发沟畎之中,非出衣簪之下。以此而言声教,不亦卿大夫之耻乎?
论曰:自从浮薄之风兴起,人伦败坏。抑制引导的教化,是引导风俗的首要之事,改里名、旌表门闾,用意在于劝勉奖励。因此汉代士人致力于修身,所以忠孝成为风俗,至于乘轩车、服冕服,没有忠孝就不能得到。晋、宋以来,风气衰败、道义缺失,刻苦修身、砥砺品行的人,往往不屑于富贵。如果孝道立于家庭,忠诚载于史册,大多出自田亩沟渠之中,而非出自官宦簪缨之下。由此而言教化,不也是卿大夫的耻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