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史 · 卷五十七·列传第四十七

沈约（子旋孙众）范云（从兄缜）

沈约，字休文，吴兴武康人也。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，为玄冥师，生子允格、台骀。台骀能业其官，宣汾、洮，障大泽，以处太原。帝颛顼嘉之，封诸汾川。其后四国沈、姒、蓐、黄，沈子国，今汝南平舆沈亭是也。春秋之时，列于盟会。鲁昭四年，晋使蔡灭沈，其后因国为氏。自兹以降，谱谍罔存。秦末有沈逞，征丞相不就。汉初，逞曾孙保，封竹邑侯。保子遵，自本国迁居九江之寿春，官至齐王太傅，封敷德侯。遵生骠骑将军达，达生尚书令乾，乾生南阳太守弘，弘生河内太守勖，勖生御史中丞奋，奋生将作大匠恪，恪生尚书关内侯谦，谦生济阳太守靖，靖生戎。戎字威卿，仕为州从事，说降剧贼尹良，汉光武嘉其功，封为海昏县侯，辞不受，因避地徙居会稽乌程县之余不乡，遂家焉。顺帝永建元年，分会稽为吴郡，复为吴郡人。灵帝初平五年，分乌程、余杭为永安县，吴孙皓宝鼎二年，分吴郡为吴兴郡。晋太康三年，改永安为武康县，复为吴兴武康人焉。虽邦邑屡改，而筑室不迁。

沈约，字休文，吴兴武康人。从前金天氏有个后裔叫昧，担任玄冥师，生了儿子允格、台骀。台骀能继承其官职，疏通汾水、洮水，筑堤防堵大泽，使人们居住在太原。帝颛顼嘉奖他，将他封在汾川。其后有沈、姒、蓐、黄四个国家，沈子国，就是今天汝南平舆的沈亭。春秋时期，列于盟会。鲁昭公四年，晋国指使蔡国灭掉沈国，其后人便以国为氏。从此以后，谱牒没有保存下来。秦朝末年有沈逞，被征召为丞相而不就任。汉朝初年，沈逞的曾孙沈保，封竹邑侯。沈保的儿子沈遵，从本国迁居九江的寿春，官至齐王太傅，封敷德侯。沈遵生骠骑将军沈达，沈达生尚书令沈乾，沈乾生南阳太守沈弘，沈弘生河内太守沈勖，沈勖生御史中丞沈奋，沈奋生将作大匠沈恪，沈恪生尚书关内侯沈谦，沈谦生济阳太守沈靖，沈靖生沈戎。沈戎字威卿，出仕为州从事，说服剧贼尹良投降，汉光武帝嘉奖其功，封为海昏县侯，推辞不接受，于是避乱迁居会稽乌程县的余不乡，便在那里安家。顺帝永建元年，分会稽为吴郡，又成为吴郡人。灵帝初平五年，分乌程、余杭为永安县，吴国孙皓宝鼎二年，分吴郡为吴兴郡。晋朝太康三年，改永安为武康县，又成为吴兴武康人。虽然邦邑屡次改变，而所建住宅没有迁移。

戎子禜，字圣通，位零陵太守，致黄龙芝草之瑞。第二子仲高，安平相，少子景，河间相，演之、庆之、昙庆、怀文其后也。仲高子鸾，字建光，少有高名，州举茂才，公府辟州别驾从事史。时广陵太守陆稠，鸾之舅也，以义烈政绩显名汉朝，复以女妻鸾，早卒。子直，字伯平，州举茂才，亦有清名，卒。子瑜、仪俱少有至行。瑜十岁、仪九岁而父亡，居丧毁瘁，过于成人。外祖会稽盛孝章，汉末名士也，深加忧伤，每抚慰之，曰："汝并黄中英爽，终成奇器，何遽逾制自取殄灭邪？"三年礼毕，殆至灭性，故兄弟并以孝著。瑜早卒。仪字仲则，笃学有雅才，以儒素自业。时海内大乱，兵革并起，经术废弛，士少全行。而仪淳深隐默，守道不移，风操贞坚，不妄交纳，唯与族子仲山、叔山及吴郡陆公纪友善。州郡礼请，二府交辟，公车征，并不屈，以寿终。子曼，字元禅，左中郎、新都都尉、定阳侯，才志显于吴朝。子矫，字仲桓，以节气立名，仕为立武校尉、偏将军。孙皓时，有将帅之称。吴平，为郁林、长沙二郡太守，不就。太康末卒。子陵，字景高，晋元帝之为镇东将军，命参军事。子延，字思长，颍川太守，始居县东乡之博陆里余乌村。延子贺，字子宁，桓冲南中郎参军。

沈戎的儿子沈禜，字圣通，官至零陵太守，招致黄龙芝草的祥瑞。第二子沈仲高，安平相，小儿子沈景，河间相，沈演之、沈庆之、沈昙庆、沈怀文都是他的后代。沈仲高的儿子沈鸾，字建光，年少时有很高的名声，州中举荐为茂才，公府征召为州别驾从事史。当时广陵太守陆稠，是沈鸾的舅舅，以义烈政绩显名于汉朝，又将女儿嫁给沈鸾，沈鸾早逝。儿子沈直，字伯平，州中举荐为茂才，也有清名，去世。儿子沈瑜、沈仪都有至高的品行。沈瑜十岁、沈仪九岁时父亲去世，守丧期间哀毁憔悴，超过成人。外祖父会稽盛孝章，是汉末名士，深加忧伤，常抚慰他们说："你们都是内怀英才，终究会成为奇才，何必急于超越礼制自取毁灭呢？"三年丧礼完毕，几乎丧命，所以兄弟都以孝顺著称。沈瑜早逝。沈仪字仲则，笃学而有雅才，以儒学素业自持。当时天下大乱，兵革并起，经术废弛，士人少有完美的品行。而沈仪淳厚深沉、隐默自守，守道不移，风操贞坚，不随便与人交往，只与族子沈仲山、沈叔山以及吴郡陆公纪友善。州郡以礼相请，两府同时征辟，公车征召，他都不屈就，以寿终。儿子沈曼，字元禅，左中郎、新都都尉、定阳侯，才志在吴朝显露。儿子沈矫，字仲桓，以节操气概立名，出仕为立武校尉、偏将军。孙皓时，有将帅之称。吴国平定后，被任为郁林、长沙二郡太守，不就任。太康末年去世。儿子沈陵，字景高，晋元帝为镇东将军时，任命他参军事。儿子沈延，字思长，颍川太守，开始居住在县东乡的博陆里余乌村。沈延的儿子沈贺，字子宁，桓冲的南中郎参军。

贺子警，字世明，惇笃有行业，学通《左氏春秋》，家产累千金。后将军谢安命为参军，甚相敬重。警内足于财，为东南豪士，无进仕意，谢病归。安固留不止，乃谓曰："沈参军，卿有独善之志，不亦高乎？"警曰："使君以道御物，前所以怀德而至，既无用佐时，故遂饮啄之愿尔。"还家积载，以素业自娱。前将军王恭镇京口，与警有旧好，复引为参军。手书殷勤，苦相招致，不得已而应之。寻复谢去。子穆夫，字彦和，少好学，通《左氏春秋》。王恭命为前将军主簿，谓警曰："足下既执不拔之志，高卧东南，故屈贤子共事，非吏职婴之也。"初，钱唐人杜炅，字子恭，通灵有道术，东土豪家及都下贵望并事之为弟子，执在三之敬。警累世事道，亦敬事子恭。子恭死，门徒孙泰、泰弟子恩传其业，警复事之。隆安三年，恩于会稽作乱，自称征东将军，三吴皆响应。穆夫在会稽，恩以为余姚令。及恩为刘牢之所破，穆夫见害。先是穆夫宗人沈预与穆夫父警不协，至是告警及穆夫弟仲夫、任夫、预夫、佩夫，并遇害。唯穆夫子深子、云子、田子、林子、虔子获全。田子、林子知名。

沈贺的儿子沈警，字世明，敦厚笃实有品行学业，学通《左氏春秋》，家产累计千金。后将军谢安任命他为参军，非常敬重。沈警家中财富充足，是东南的豪士，没有入仕之意，称病归家。谢安执意挽留不止，便对他说："沈参军，卿有独善其身的志向，不也很高尚吗？"沈警说："使君以道治事，之前我因感怀德行而来，既然不能辅佐时政，所以就满足于个人生活的愿望罢了。"回家多年，以素业自娱。前将军王恭镇守京口，与沈警有旧交，又引荐他为参军。亲笔写信殷勤，苦苦相邀，不得已而应召。不久又辞谢离去。儿子沈穆夫，字彦和，年少好学，通晓《左氏春秋》。王恭任命他为前将军主簿，对沈警说："足下既持不可动摇的志向，高卧东南，所以委屈令郎共事，并非用吏职来束缚他。"当初，钱唐人杜炅，字子恭，通灵有道术，东土豪家及都城中的权贵都事奉他为弟子，执弟子之礼。沈警世代事奉道教，也恭敬地事奉子恭。子恭死后，门徒孙泰、孙泰的弟子孙恩继承其业，沈警又事奉他们。隆安三年，孙恩在会稽作乱，自称征东将军，三吴都响应。沈穆夫在会稽，孙恩任命他为余姚令。等到孙恩被刘牢之击破，沈穆夫被害。此前沈穆夫的同宗沈预与沈穆夫的父亲沈警不和，到这时告发沈警及沈穆夫的弟弟沈仲夫、沈任夫、沈预夫、沈佩夫，全部遇害。只有沈穆夫的儿子沈深子、沈云子、沈田子、沈林子、沈虔子得以保全。沈田子、沈林子知名于世。

田子，字敬光，从武帝克京城，进平建邺，参镇军事，封营道县五等侯。帝北伐广固，田子领偏师与龙骧将军孟龙符为前锋。龙符战没，田子力战破之。及卢循逼都，帝遣田子与建威将军孙季高海道袭破广州，还除太尉参军、淮陵内史，赐爵都乡侯。义熙八年，从讨刘毅。十一年，从讨司马休之。除振武将军、扶风太守。十二年，武帝北伐，田子与顺阳太守傅弘之各领别军，从武关入，屯据青泥。姚泓将自御大军，虑田子袭其后，欲先平田子，然后倾国东出。乃率步骑数万，奄至青泥。田子本为疑兵，所领裁数百，欲击之。傅弘之曰："彼众我寡，难可与敌。"田子曰："师贵用奇，不必在众。"弘犹固执，田子曰："众寡相倾，势不两立，若使贼围既固，人情丧沮，事便去矣。及其未整，薄之必克，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志也。"便独率所领，鼓噪而进。贼合围数重，田子乃弃粮毁舍，躬勒士卒，前后奋击，贼众一时溃散，所杀万余人，得泓伪乘舆服御。武帝表言其状。长安既平，武帝宴于文昌殿，举酒赐田子曰："咸阳之平，卿之功也，即以咸阳相赏。"即授咸阳、始平二郡太守。大军既还，桂阳公义真留镇长安，以田子为安西中兵参军、龙骧将军、始平太守。时赫连勃勃来寇，田子与安西司马王镇恶俱出北地御之。初，武帝将还，田子及傅弘之等，并以镇恶家在关中，不可保信，屡言之。帝曰："今留卿文武将士、精兵万人，彼若欲为不善，政足自灭耳。勿复多言。"及俱出北地，论者谓镇恶欲尽杀诸南人，以数十人送义真南还，因据关中反叛。田子乃于弘之营内请镇恶计事，使宗人敬仁于坐杀之，率左右数十人自归，义真长史王修收杀田子于长安稿仓门外，是岁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。武帝表天子，以田子卒发狂易，不深罪也。

沈田子，字敬光，随从武帝攻克京城，进而平定建邺，参镇军事，封营道县五等侯。武帝北伐广固，田子率领偏师与龙骧将军孟龙符为前锋。龙符战死，田子力战攻破敌军。等到卢循逼近都城，武帝派田子与建威将军孙季高从海路袭击攻破广州，回来后授太尉参军、淮陵内史，赐爵都乡侯。义熙八年，随从讨伐刘毅。十一年，随从讨伐司马休之。授振武将军、扶风太守。十二年，武帝北伐，田子与顺阳太守傅弘之各领别军，从武关进入，屯驻青泥。姚泓将亲自抵御大军，担心田子袭击其后，想先平定田子，然后倾全国兵力东出。于是率领步骑数万，突然来到青泥。田子本是疑兵，所领才数百人，想要出击。傅弘之说："敌众我寡，难以对敌。"田子说："用兵贵在出奇，不必在人多。"傅弘之仍然固执，田子说："众寡相倾，势不两立，如果让贼军包围牢固，人心沮丧，事情就完了。趁他们还没有整顿好，逼近攻击必定取胜，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、夺人之志。"便独自率领所部，鼓噪而进。贼军合围数重，田子便抛弃粮食、毁掉营舍，亲自督率士卒，前后奋击，贼众一时间溃散，杀死万余人，缴获姚泓的伪乘舆服御。武帝上表陈述其状。长安平定后，武帝在文昌殿设宴，举酒赐田子说："咸阳的平定，是卿的功劳，就以咸阳相赏。"当即授咸阳、始平二郡太守。大军返回后，桂阳公刘义真留镇长安，以田子为安西中兵参军、龙骧将军、始平太守。当时赫连勃勃来犯，田子与安西司马王镇恶一同出北地抵御。当初，武帝将要返回，田子及傅弘之等人，都认为王镇恶家在关中，不可保信，屡次进言。武帝说："如今留给你们文武将士、精兵万人，他若想做不善之事，正好自取灭亡罢了。不要再说了。"等到一同出北地，议论的人认为王镇恶想杀尽所有南方人，用数十人送刘义真南还，然后占据关中反叛。田子便在傅弘之营内请王镇恶议事，让同宗沈敬仁在座中杀了他，率左右数十人自行归附，刘义真的长史王修在长安稿仓门外收捕杀死田子，这年是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。武帝上表天子，以田子突然发狂为由，没有深加追究。

林子，字敬士，少有大度，年数岁，随王父在京口，王恭见而奇之，曰"此儿王子师之流也。"尝与众人共见遗宝，咸争趋之，林子直去不顾。年十三，遇家祸，既门陷妖党，兄弟并应从诛，而沈预家甚强富，志相陷灭，林子兄弟沉伏山泽，无所投厝。会孙恩屡出会稽，武帝致讨，林子乃自归陈情，率老弱归罪请命，因流涕哽咽，三军为之感动。帝甚奇之，乃载以别船，遂尽室移京口，帝分宅给焉。

沈林子，字敬士，年少时有大度，几岁时，随祖父在京口，王恭见了觉得他不一般，说"这孩子的王子师一类的人物。"曾与众人一起看到遗落的宝物，都争着跑过去，林子径直离去不看。十三岁时，遭遇家祸，家门陷于妖党，兄弟都应被诛杀，而沈预家非常强大富裕，一心要陷害灭绝他们，林子兄弟潜伏在山泽之中，无处投靠。恰逢孙恩屡次出会稽，武帝前来讨伐，林子便自行归附陈述情况，率领老弱归罪请命，流泪哽咽，三军为之感动。武帝非常惊异，便用别的船载他，于是全家迁到京口，武帝分宅第给他居住。

林子博览众书，留心文义，从克京城，进平都邑。时年十八，身长七尺五寸。沈预虑林子为害，常被甲持戈，至是林子与兄田子还东报仇。五月夏节日至，预政大集会，子弟盈堂。林子兄弟挺身直入，斩预首，男女无论长幼悉屠之，以预首祭父祖墓。及帝为扬州，辟为从事，领建熙令，封资中县五等侯。从伐慕容超，平卢循，并著军功。后从征刘毅，参太尉军事。复从讨司马休之。武帝每征讨，林子辄摧锋居前。时贼党郭亮之招集蛮、晋，屯据武陵，武陵太守王镇恶出奔。林子率军讨之，斩亮之于七里涧而纳镇恶。武陵既平，复讨鲁轨于石城，轨弃众走襄阳，复追蹑之。襄阳既定，权留守江陵。

沈林子博览群书，留心文义，随从攻克京城，进而平定都邑。当时十八岁，身高七尺五寸。沈预担心林子报复，常披甲持戈，到这时林子与兄长田子回到东方报仇。五月夏节那天，沈预正在大集会，子弟满堂。林子兄弟挺身直入，斩下沈预的首级，男女无论长幼全部屠杀，用沈预的首级祭奠父祖墓。等到武帝任扬州刺史，征辟为从事，领建熙令，封资中县五等侯。随从讨伐慕容超，平定卢循，都立有军功。后来随从征讨刘毅，参太尉军事。又随从讨伐司马休之。武帝每次征讨，林子总是摧锋居前。当时贼党郭亮之招集蛮人、晋人，屯据武陵，武陵太守王镇恶出逃。林子率军讨伐，在七里涧斩郭亮之并接纳王镇恶。武陵平定后，又在石城讨伐鲁轨，鲁轨弃众逃往襄阳，又追蹑其后。襄阳平定后，权且留守江陵。

武帝伐姚泓，复参征西军事，加建武将军，统军为前锋，从汴入河。伪并州刺史、河东太守尹昭据蒲坂，林子于陕城与冠军檀道济同攻蒲坂，龙骧王镇恶攻潼关。姚泓闻大军至，遣伪东平公姚绍争据潼关。林子谓道济曰："潼关天岨，所谓形胜之地。镇恶孤军，势危力屈，若使姚绍据之，则难图也。及其未至，当并力争之。若潼关事捷，尹昭可不战而服。"道济从之。及至，绍举关右之众，设重围，围林子及道济、镇恶等。道济议欲度河避其锋，或欲弃捐辎重还赴武帝。林子按剑曰："下官今日之事，自为将军办之。然二三君子或同业艰难，或荷恩罔极，以此退挠，亦何以见相公旗鼓邪？"塞井焚舍，示无全志。率麾下数百人，犯其西北。绍众小靡，乘其乱而薄之，绍乃大溃，俘虏以千数，悉获绍器械资实。时诸将破贼，皆多其首级，而林子献捷书至，每以实闻。武帝问其故，林子曰："夫王者之师，本有征无战，岂可复增张虏获，以示夸诞？昔魏尚以盈级受罚，此亦后乘之良辙也。"武帝曰："乃所望于卿也。"

武帝讨伐姚泓，林子又参征西军事，加建武将军，统军为前锋，从汴水入黄河。伪并州刺史、河东太守尹昭据守蒲坂，林子在陕城与冠军将军檀道济一同攻打蒲坂，龙骧将军王镇恶攻打潼关。姚泓听说大军到来，派伪东平公姚绍争夺据守潼关。林子对道济说："潼关是天险，所谓形胜之地。镇恶孤军，势危力屈，如果让姚绍占据了，就难以图谋了。趁他还没到，应当合力争夺。如果潼关战事告捷，尹昭可以不战而服。"道济听从了。等到了之后，姚绍举关右之众，设重围，包围林子及道济、镇恶等人。道济商议想渡河避其锋芒，有人想抛弃辎重回去投奔武帝。林子按剑说："下官今日之事，自当为将军办妥。然而诸位或是同历艰难，或是蒙受大恩，如此退却畏缩，又有什么面目去见相公的旗鼓呢？"填塞水井、焚烧房舍，表示没有保全的打算。率领麾下数百人，冲击敌阵西北角。姚绍的部队稍稍溃乱，趁其混乱而逼近，姚绍便大溃，俘虏数以千计，全部缴获姚绍的器械物资。当时诸将破贼，都虚报首级数量，而林子献捷书到，总是据实报告。武帝问其原因，林子说："王者的军队，本是有征无战，岂可再虚增俘虏数量，来表示夸张虚诞？从前魏尚因虚报首级而受罚，这也是后来者的好教训。"武帝说："这正是我对卿的期望。"

初，绍退走，还保定城，留伪武卫将军姚鸾精兵守险，林子衔枚夜袭，即屠其城，劓鸾而坑其众。绍复遣抚军将军姚赞将兵屯河上，林子连破之。绍又遣长史姚伯子等屯据九泉，凭河固险，以绝粮援。武帝复遣林子累战大破之，即斩伯子，所俘获悉以还绍，使知王师之弘。绍志节沉勇，林子每战辄胜，白武帝曰："姚绍气盖关右，而力以势屈，但恐凶命先尽，不得以衅齐斧尔。"寻绍疽发背死。武帝以林子之验，乃赐书嘉美之。于是赞统后军复袭林子，林子御之，连战皆捷。

当初，姚绍退走，回保定城，留伪武卫将军姚鸾率精兵守险，林子衔枚夜袭，即屠其城，割掉姚鸾的鼻子并坑杀其众。姚绍又派抚军将军姚赞率兵屯驻河上，林子连连击败他。姚绍又派长史姚伯子等屯驻九泉，凭河固险，以断绝粮道和援军。武帝又派林子屡战大破之，当即斩姚伯子，所俘获的全部还给姚绍，让他知道王师的宽宏。姚绍志节沉勇，林子每次作战都取胜，禀告武帝说："姚绍气概盖过关右，而力量因形势而受屈，只恐怕他的凶命先尽，不能以他的血来祭战斧了。"不久姚绍背上生疽而死。武帝因为林子的预言应验，便赐书嘉奖赞美他。于是姚赞统领后军又来袭击林子，林子抵御，连战皆捷。

帝至阌乡，姚泓扫境内兵屯峣柳。时田子自武关北入，屯军蓝田，泓自率大众攻之。帝虑众寡不敌，遣林子步自秦岭以相接援。比至，泓已破走。田子欲穷追，进取长安，林子止之曰："往取长安，如指掌尔。复克贼城，便为独平一国，不赏之功也。"田子乃止。林子威震关中，豪右望风请附。帝以林子、田子绥略有方，频赐书褒美，并令深慰纳之。长安既平，姚氏十余万口西奔陇上，林子追讨至寡妇水，转斗至槐里。大军东归，林子领水军于石门以为声援。还至彭城，帝令林子差次勋勤，随才授用。文帝出镇荆州，议以林子及谢晦为蕃佐。帝曰："吾不可顿无二人，林子行则晦不宜出。"乃以林子为西中朗中兵参军，领新兴太守。林子以行役久，士有归心，乃深陈事宜。并言："圣王所以戎慎祗肃，非以崇威立武，实乃经国长甿。宜广建蕃屏，崇严宿卫。"武帝深相酬纳。俄而谢翼谋反，帝叹曰："林子之见，何其明也。"文帝进号镇西，随府转，加建威将军、河东太守。时武帝以方隅未静，复欲亲戎，林子固谏。帝答曰："吾辄当不复自行。"帝践阼，以佐命功，封汉寿县伯，固让不许。永初三年卒，追赠征虏将军。元嘉二十五年，谥曰怀。少子璞嗣。

武帝到了阌乡，姚泓倾尽境内之兵屯驻峣柳。当时田子从武关向北进入，屯军蓝田，姚泓亲自率大军攻打他。武帝担心众寡不敌，派林子从秦岭步行前往接应支援。等到了，姚泓已被击破逃走。田子想穷追，进取长安，林子制止他说："去取长安，如同看手掌一样容易。再攻克贼城，便成了独自平定一国，是不赏之功。"田子便停止了。林子威震关中，豪强望风请求归附。武帝因为林子、田子绥靖有方，频频赐书褒美，并令深入慰问接纳他们。长安平定后，姚氏十余万人向西逃往陇上，林子追讨到寡妇水，转战到槐里。大军东归，林子率领水军在石门作为声援。回到彭城，武帝令林子按功劳大小排列次序，随才授用。文帝出镇荆州，商议以林子及谢晦为藩佐。武帝说："我不能同时缺少这两人，林子去则谢晦不宜出。"便以林子为西中郎中兵参军，领新兴太守。林子因行军服役日久，士卒有归心，便深入陈述事宜。并说："圣王之所以戒备谨慎、恭敬严肃，并非为了崇尚威势、建立武功，实在是为了治理国家、养育百姓。应当广建藩屏，尊崇严整宿卫。"武帝深加采纳。不久谢翼谋反，武帝叹道："林子的见识，何其明达啊。"文帝进号镇西将军，林子随府转任，加建威将军、河东太守。当时武帝因四方未定，又想亲自出征，林子坚决谏阻。武帝回答说："我当不再亲自出征了。"武帝登基，以佐命之功，封汉寿县伯，坚决推让不被允许。永初三年去世，追赠征虏将军。元嘉二十五年，谥号怀。少子沈璞继承爵位。

璞，字道真，童孺时神意闲审。文帝召见，奇璞应对，谓林子曰："此非常儿也。"初除南平王左常侍，文帝引见，谓之曰："吾昔以弱年出蕃，卿家以亲要见辅，今日之授，意在不薄。王家之事，一以相委。勿以国官乖清涂为罔罔也。"元嘉十七年，始兴王浚为扬州刺史，宠爱殊异，以为主簿。时顺阳节范晔为长史行州事，晔性颇疏，文帝谓璞曰："范晔性疏，必多不同，卿腹心所寄，当密以在意。彼行事，其实卿也。"璞以任遇既深，所怀辄以密启，每至施行，必从中出。晔政谓圣明留察，故深更恭慎，而莫见其际也。在职八年，神州大宁，人无谤黜，璞有力焉。二十二年，范晔坐事诛，时浚虽曰亲览，州事一以付璞。浚年既长，璞固求辞事。以璞为浚始兴国大农，累迁淮南太守。三十年，元凶弑立，璞以奉迎之晚见杀。有子曰约，其制《自序》大略如此。

沈璞，字道真，幼年时神情意态安闲审慎。文帝召见，对沈璞的应对感到惊奇，对林子说："这不是寻常的孩子。"初授南平王左常侍，文帝引见，对他说："我从前以弱冠之年出镇藩国，卿家以亲近要职来辅佐，今日的授任，用意不薄。王府之事，一概委托给你。不要因为国官与清途不同而心中不安。"元嘉十七年，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，宠爱殊异，任他为主簿。当时顺阳人范晔为长史代理州事，范晔性情颇为疏阔，文帝对沈璞说："范晔性情疏阔，必然多有不同意见，卿是我心腹所寄，应当秘密留意。他处理事务，实际上就是卿在处理。"沈璞因任遇既深，所怀之事便以密启禀报，每到施行时，必定从宫中发出。范晔以为是圣明留察，所以更加恭敬谨慎，而看不出其中的底细。在职八年，神州大安，百姓没有怨谤废黜，沈璞有功劳。二十二年，范晔因事被诛，当时刘浚虽说是亲自览政，州事一概交给沈璞。刘浚年龄渐长，沈璞坚决请求辞去职务。以沈璞为刘浚的始兴国大农，多次升迁至淮南太守。三十年，元凶弑君自立，沈璞因奉迎晚了被杀。有个儿子叫沈约，他所撰写的《自序》大致如此。

约十三而遭家难，潜窜，会赦乃免。既而流寓孤贫，笃志好学，昼夜不释卷。母恐其以劳生疾，常遣减油灭火。而昼之所读，夜辄诵之，遂博通群籍，善属文。济阳蔡兴宗闻其才而善之，及为郢州，引为安西外兵参军，兼记室。兴宗常谓其诸子曰："沈记室人伦师表，宜善师之。"及为荆州，又为征西记室，带厥西令。

沈约十三岁时遭遇家难，潜逃藏匿，遇到赦免才得以免罪。此后流寓在外，孤苦贫寒，笃志好学，昼夜不释卷。母亲担心他因劳累生病，常叫人减少灯油、灭掉灯火。而他白天所读的，夜里就背诵，于是博通群书，善于写文章。济阳蔡兴宗听说他的才能而赞赏他，等到任郢州刺史时，引荐他为安西外兵参军，兼记室。兴宗常对他的几个儿子说："沈记室是人伦师表，应当好好向他学习。"等到任荆州刺史，又为征西记室，兼厥西令。

齐初为征虏记室，带襄阳令，所奉主即齐文惠太子。太子入居东宫，为步兵校尉，管书记，直永寿省，校四部图书。时东宫多士，约特被亲遇，每旦入见，景斜方出。时王侯到宫或不得进，约每以为言。太子曰："吾生平懒起，是卿所悉，得卿谈论，然后忘寝。卿欲我夙兴，可恒早入。"迁太子家令。后为司徒右长史、黄门侍郎。时竟陵王招士，约与兰陵萧琛、琅邪王融、陈郡谢朓、南乡范云、乐安任昉等皆游焉。当世号为得人。隆昌元年，除吏部郎，出为东阳太守。齐明帝即位，征为五兵尚书，迁国子祭酒。明帝崩，政归冢宰，尚书令徐孝嗣使约撰定遗诏。永元中，复为司徒左长史，进号征虏将军、南清河太守。

齐朝初年任征虏记室，兼襄阳令，所事奉的主上就是齐文惠太子。太子入居东宫，沈约为步兵校尉，掌管书记，在永寿省值班，校勘四部图书。当时东宫人才众多，沈约特别受到亲近礼遇，每天早上入见，日影西斜才出来。当时王侯到东宫有时不得进入，沈约常为此进言。太子说："我生平懒于早起，这是卿所知道的，得到卿的谈论，然后忘记了睡觉。卿想让我早起，可以经常早来。"升任太子家令。后来担任司徒右长史、黄门侍郎。当时竟陵王招揽士人，沈约与兰陵萧琛、琅邪王融、陈郡谢朓、南乡范云、乐安任昉等人都交游其中。当世称为得人。隆昌元年，授吏部郎，出任东阳太守。齐明帝即位，征召为五兵尚书，升任国子祭酒。明帝去世，政归冢宰，尚书令徐孝嗣让沈约撰写制定遗诏。永元年间，又任司徒左长史，进号征虏将军、南清河太守。

初，梁武在西邸，与约游旧。建康城平，引为骠骑司马。时帝勋业既就，天人允属。约尝扣其端，帝默然而不应。佗日又进曰："今与古异，不可以淳风期万物。士大夫攀龙附凤者，皆望有尺寸之功，以保其福禄。今童儿牧竖悉知齐祚之终，且天文人事表革运之征，永元以来，尤为彰著。谶云，'行中水，作天子'。此又历然在记。天心不可违，人情不可失。"帝曰："吾方思之。"约曰："公初起兵樊、沔，此时应思。今日王业已就，何所复思？昔武王伐纣，始入人便曰吾君。武王不违人意，亦无所思。公自至京邑，已移气序，比于周武，迟速不同。若不早定大业，稽天人之望，脱一人立异，便损威德。且人非金石，时事难保，岂可以建安之封，遗之子孙。若天子还都，公卿在位，则君臣分定，无复异图。君明于上，臣忠于下，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？"帝然之。约出，召范云告之，云对略同约旨。帝曰："智者乃尔暗同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。"云出语约，约曰："卿必待我。"云许诺。而约先期入，帝令草其事。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，帝初无所改。俄而云自外来，至殿门不得入，徘徊寿光阁外，但云："咄咄"。约出，云问曰："何以见处？"约举手向左，云笑曰："不乖所望。"有顷，帝召云谓曰："生平与沈休文群居，不觉有异人处，今日才智纵横，可谓明识。"云曰："公今知约，不异约今知公。"帝曰："我起兵于今三年矣，功臣诸将实有其劳，然成帝业者乃卿二人也。"

当初，梁武帝在西邸时，与沈约交游有旧。建康城平定后，引荐他为骠骑司马。当时武帝的勋业已成，天人归心。沈约曾试探其端倪，武帝默然不回应。另一天又进言说："如今与古代不同，不能以淳朴之风要求万物。士大夫攀龙附凤的人，都期望有些微功劳，以保全其福禄。如今儿童牧童都知道齐朝国运已尽，而且天文人事都表明改朝换代的征兆，永元以来，尤其显著。谶语说，'行中水，作天子'。这又明明白白地记载着。天心不可违，人情不可失。"武帝说："我正在考虑。"沈约说："公当初在樊、沔起兵，那时就应该考虑。如今王业已成，还有什么可考虑的？从前武王伐纣，刚进入商地人们便称他为吾君。武王不违人意，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的。公自从到了京城，已改变了气运，比起周武王，只是快慢不同。若不早定大业，拖延天人之望，万一有人另立异议，便损威德。而且人非金石，时事难保，岂可以建安那样的封号，留给子孙。如果天子回到都城，公卿在位，则君臣名分已定，不再有异图。君明于上，臣忠于下，岂会还有人再同公一起做贼？"武帝同意了。沈约出来，召范云告诉他，范云的回答与沈约意思大致相同。武帝说："智者竟如此暗合，卿明天早上带休文再来。"范云出来告诉沈约，沈约说："卿一定要等我。"范云答应了。而沈约提前进入，武帝令起草禅代之事。沈约便从怀中取出诏书及各种选置方案，武帝起初没有改动。不久范云从外面进来，到殿门不能进入，在寿光阁外徘徊，只是说："咄咄。"沈约出来，范云问道："怎么安排我的？"沈约举手向左，范云笑着说："不违背所望。"过了一会儿，武帝召范云对他说："生平与沈休文同处，不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，今日才智纵横，可以说是明识。"范云说："公如今了解沈约，与沈约如今了解公没有不同。"武帝说："我起兵至今三年了，功臣诸将确实有他们的功劳，然而成就帝业的是卿二人啊。"

梁台建，为散骑常侍、吏部尚书，兼右仆射。及受禅，为尚书仆射，封建昌县侯。又拜约母谢为建昌国太夫人。奉策之日，吏部尚书范云等二十余人咸来致拜，朝野以为荣。俄迁右仆射。天监二年，遭母忧，舆驾亲出临吊，以约年衰，不宜致毁，遣中书舍人断客节哭。起为镇军将军、丹阳尹，置佐史。服阕，迁侍中、右光禄大夫、领太子詹事，奏尚书八条事。迁尚书令，累表陈让，改授左仆射，领中书令。寻迁尚书令，领太子少傅。九年，转左光禄大夫。初，约久处端揆，有志台司，论者咸谓为宜。而帝终不用，乃求外出，又不见许，与徐勉素善，遂以书陈情于勉，言己老病，"百日数旬，革带常应移孔；以手握臂，率计月小半分。"欲谢事，求归老之秩。勉为言于帝，请三司之仪，弗许，但加鼓吹而已。约性不饮酒，少嗜欲，虽时遇隆重，而居处俭素。立宅东田，瞻望郊阜，常为《郊居赋》以序其事。寻加特进，迁中军将军、丹阳尹，侍中、特进如故。十二年卒官，年七十三，谥曰隐。

梁台建立后，沈约为散骑常侍、吏部尚书，兼右仆射。等到梁武帝受禅，为尚书仆射，封建昌县侯。又拜沈约之母谢氏为建昌国太夫人。奉策之日，吏部尚书范云等二十余人都来致拜，朝野以为荣耀。不久升任右仆射。天监二年，遭母丧，武帝车驾亲自出宫临吊，因沈约年迈，不宜过度哀毁，派中书舍人断绝宾客、节制哭泣。起用为镇军将军、丹阳尹，设置佐史。服丧期满，升任侍中、右光禄大夫、领太子詹事，奏尚书八条事。升任尚书令，屡次上表辞让，改授左仆射，领中书令。不久升任尚书令，领太子少傅。九年，转左光禄大夫。当初，沈约久居尚书省长官之位，有志向三公之位，议论的人都认为合适。而武帝始终不用，沈约便请求外任，又不被允许，与徐勉素来交好，便写信向徐勉陈述心情，说自己年老多病，"百日之内，数十日间，皮带常常要移孔；用手握手臂，大概每月都要小半分。"想要辞去职务，请求退休的待遇。徐勉替他向武帝进言，请求三司的仪制，不被允许，只是加了鼓吹而已。沈约生性不饮酒，少有嗜欲，虽然当时待遇隆重，而居住节俭朴素。在东田建宅第，眺望郊野山丘，常作《郊居赋》叙述其事。不久加特进，升任中军将军、丹阳尹，侍中、特进如故。十二年在任上去世，享年七十三岁，谥号隐。

约左目重瞳子，腰有紫志，聪明过人，好坟籍，聚书至二万卷，都下无比。少孤贫，约干宗党得米数百斛，为宗人所侮，覆米而去。及贵不以为憾，用为郡部傅。尝侍宴，有妓婢帅是齐文惠宫人，帝问识座中客不？曰："唯识沈家令。"约伏地流涕，帝亦悲焉，为之罢酒。约历仕三代，该悉旧章，博物洽闻，当世取则。谢玄晖善为诗，任彦升工于笔，约兼而有之，然不能过也。自负高才，昧于荣利，乘时射势，颇累清谈。及居端揆，稍弘止足，每进一官，辄殷勤请退，而终不能去，论者方之山涛。用事十余年，未常有所荐达，政之得失，唯唯而已。初，武帝有憾于张稷，及卒，因与约言之。约曰："左仆射出作边州刺史，已往之事，何足复论？"帝以为约昏家相为，怒约曰："卿言如此，是忠臣邪！"乃辇归内殿。约惧，不觉帝起，犹坐如初。及还，未至床，凭空顿于户下，因病。梦齐和帝剑断其舌，召巫视之，巫言如梦。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，称禅代之事，不由己出。先此，约尝侍宴，会豫州献栗，径寸半。帝奇之，问栗事多少，与约各疏所忆，少帝三事。约出谓人曰："此公护前，不让即羞死。"帝以其言不逊，欲抵其罪，徐勉固谏乃止。及疾，上遣主书黄穆之专知省视，穆之夕还，增损不即启闻，惧罪，窃以赤章事因上省医徐奘以闻，又积前失。帝大怒，中使谴责者数焉，约惧遂卒。有司谥曰"文"，帝曰"怀情不尽曰隐"，故改为隐。

沈约左眼有重瞳，腰间有紫色痣，聪明过人，喜好典籍，聚书至二万卷，都城无人能比。年少时孤苦贫寒，沈约向宗族求助得到米数百斛，被宗人侮辱，把米倾覆而去。等到显贵后不以为恨，任用他为郡部傅。曾侍宴，有个艺妓是齐文惠太子的宫人，武帝问她认识座中客人吗？她回答说："只认识沈家令。"沈约伏地流泪，武帝也悲伤，为此罢了酒宴。沈约历任三朝，熟悉旧章，博闻广识，当世以为准则。谢玄晖善于作诗，任彦升工于文章，沈约兼而有之，然而不能超过他们。他自负高才，昧于荣利，乘时投机，颇为清谈所累。等到位居尚书省长官，渐渐弘扬知足之道，每次升一官，便殷勤请求退让，而终究不能离去，议论的人将他比作山涛。当权十余年，不曾有所荐举，政事的得失，唯唯诺诺而已。当初，武帝对张稷有怨恨，等张稷死后，便与沈约说起。沈约说："左仆射出任边州刺史，已是过去的事，何足再论？"武帝以为沈约是姻亲互相袒护，怒对沈约说："卿这样说，是忠臣吗！"便乘车回内殿。沈约恐惧，不觉武帝起身，仍像原来一样坐着。等回来，未到床前，凭空跌倒在门边，因此得病。梦见齐和帝用剑割断他的舌头，召巫师来看，巫师说的和梦一样。便叫道士向天奏赤章，声称禅代之事，不是出于自己。此前，沈约曾侍宴，恰逢豫州进献栗子，直径一寸半。武帝觉得稀奇，问关于栗子的典故有多少，与沈约各自分条写出所记得的，沈约比武帝少三件事。沈约出来对人说："这位公护短，不让他便会羞死。"武帝因他言语不逊，想治他的罪，徐勉坚持谏阻才作罢。等到生病，皇上派主书黄穆之专门省视，穆之晚上回去，病情增减没有立即启奏，害怕获罪，偷偷将赤章的事通过上省医徐奘上报，又加上以前的过失。武帝大怒，中使来谴责数次，沈约恐惧便死了。有关部门拟谥号"文"，武帝说"怀情不尽曰隐"，所以改为隐。

约少时常以晋氏一代竟无全书，年二十许，便有撰述之意。宋泰始初，征西将军蔡兴宗为启，明帝有敕许焉。自此逾二十年，所撰之书方就，凡一百余卷。条流虽举，而采缀未周。永明初遇盗，失第五帙。又齐建元四年被敕撰国史，永明二年又兼著作郎，撰次起居注。五年春又被敕撰《宋书》，六年二月毕功，表上之。其所撰国史为《齐纪》二十卷。天监中，又撰《梁武纪》十四卷，又撰《迩言》十卷，《谥例》十卷，《文章志》三十卷，文集一百卷，皆行于世。又撰《四声谱》，以为"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悟，而独得胸衿，穷其妙旨。"自谓入神之作。武帝雅不好焉，尝问周舍曰："何谓四声？"舍曰"'天子圣哲'是也。"然帝竟不甚遵用约也。

沈约年少时常常认为晋朝一代竟没有完整的史书，二十岁左右，便有撰述的意愿。宋泰始初年，征西将军蔡兴宗替他启奏，明帝有敕令允许。从此过了二十多年，所撰之书方才完成，共一百余卷。条流虽已列出，但采集编纂还不周全。永明初年遇到盗贼，丢失了第五帙。又在齐建元四年受敕命撰写国史，永明二年又兼任著作郎，撰写编排起居注。五年春又受敕命撰写《宋书》，六年二月完成，上表进呈。他所撰写的国史为《齐纪》二十卷。天监年间，又撰写《梁武纪》十四卷，又撰写《迩言》十卷，《谥例》十卷，《文章志》三十卷，文集一百卷，都流行于世。又撰写《四声谱》，认为"往昔词人积千年而不悟，而我独得于心，穷尽其中妙旨。"自认为是入神之作。武帝素来不喜好，曾问周舍说："什么叫四声？"周舍说"'天子圣哲'就是。"然而武帝终究不太遵从采用沈约的学说。

子旋，字士规，袭爵，位司徒右长史，太子仆。以母忧去官。因蔬食辟谷，服除，犹绝粳粱。终于南康内史，谥曰恭。集注《迩言》，行于世。旋弟趋，字孝鲤，亦知名，位黄门郎。旋卒，子寔嗣。寔弟众。

沈约的儿子沈旋，字士规，袭爵，官至司徒右长史、太子仆。因母亲去世离职。于是吃蔬食、辟谷，服丧期满，仍然断绝粳米精粮。死于南康内史任上，谥号恭。集注《迩言》，流行于世。沈旋的弟弟沈趋，字孝鲤，也知名，官至黄门郎。沈旋去世，儿子沈寔继承爵位。沈寔的弟弟沈众。

众，字仲师，好学，颇有文词。仕梁为太子舍人。时梁武帝制《千文诗》，众为之注解。与陈郡谢景同时召见于文德殿，帝令众为《竹赋》。赋成奏之，手敕答曰："卿文体翩翩，可谓无忝尔祖。"累迁太子中舍人，兼散骑常侍，聘魏，还为骠骑庐陵王谘议参军。侯景之乱，表求还吴兴，召募故义部曲以讨贼，梁武许之。及景围台城，众率宗族及义附五千余人入援都，军容甚整，景深惮之。梁武于城内遥授太子右卫率。台城陷，众乃降景。景平，元帝以为司徒左长史。魏克江陵，见虏，寻亦逃归。陈武帝受命，位中书令。帝以众州里知名，甚敬重之，赏赐超于时辈。性吝啬，财帛亿计，无所分遗。自奉甚薄，每朝会中，衣裳破裂，或躬提冠履。永定二年，兼起部尚书，监起太极殿。恒服布袍芒纮，以麻绳为带，又囊麦饭饣半以啖之，朝士咸共诮其所为。众性狷急，因忿恨，遂历诋公卿，非毁朝廷。武帝大怒，以众素有令望，不欲显诛，因其休假还武康，遂于吴中赐死。

沈众，字仲师，好学，颇有文词。在梁朝出仕为太子舍人。当时梁武帝制作《千文诗》，沈众为它作注解。与陈郡谢景同时被召见于文德殿，武帝令沈众作《竹赋》。赋成奏上，武帝手敕回答说："卿的文体翩翩，可以说无愧于你的祖先。"多次升迁至太子中舍人，兼散骑常侍，出使魏国，回来后任骠骑庐陵王谘议参军。侯景之乱时，上表请求回吴兴，招募故旧义从部曲以讨伐贼人，梁武帝允许了。等到侯景包围台城，沈众率领宗族及义附五千余人入援都城，军容非常整齐，侯景很忌惮他。梁武帝在城内遥授太子右卫率。台城陷落后，沈众便投降了侯景。侯景被平定后，元帝任他为司徒左长史。魏军攻克江陵，被俘虏，不久也逃了回来。陈武帝受命，任中书令。武帝因沈众是州里知名人物，非常敬重他，赏赐超过当时同辈。沈众生性吝啬，财帛数以亿计，什么也不分给别人。自己生活非常俭薄，每次朝会中，衣裳破裂，有时亲自提着冠帽鞋子。永定二年，兼起部尚书，监督建造太极殿。常穿布袍、草鞋，用麻绳做腰带，又用袋子装着麦饭来吃，朝士都讥笑他的所作所为。沈众生性狷急，因此忿恨，便逐一诋毁公卿，非议毁谤朝廷。武帝大怒，因沈众素有好名声，不想公开诛杀，趁他休假回武康，便在吴中赐死。

范云，字彦龙，南乡舞阴人，晋平北将军汪六世孙也。祖璩之，宋中书侍郎。云六岁就其姑夫袁叔明读《毛诗》，日诵九纸。陈郡殷琰名知人，候叔明见之，曰"公辅才也。"云性机警，有识具，且善属文，下笔辄成，时人每疑其宿构。父抗，为郢府参军，云随在郢。时吴兴沈约、新野庾杲之与抗同府，见而友之。

范云，字彦龙，南乡舞阴人，晋朝平北将军范汪的六世孙。祖父范璩之，宋朝中书侍郎。范云六岁时跟从姑夫袁叔明读《毛诗》，每天背诵九页。陈郡殷琰以知人闻名，探望叔明时见到他，说"是公辅之才。"范云性情机警，有见识，而且善于写文章，下笔即成，当时人常怀疑他预先构思好了。父亲范抗，为郢府参军，范云随在郢州。当时吴兴沈约、新野庾杲之与范抗同府，见了范云便与他交友。

起家郢州西曹书佐，转法曹行参军。俄而沈攸之举兵围郢城，抗时为府长流，入城固守，留家属居外。云为军人所得，攸之召与语，声色甚厉。云容貌不变，徐自陈说。攸之笑曰："卿定可儿，且出就舍。"明旦又召云，令送书入城内，饷武陵王酒一石，犊一头；饷长史柳世隆鲙鱼二十头，皆去其首。城内或欲诛云，云曰："老母弱弟，悬命沈氏。若其违命，祸必及亲。今日就戮，甘心如荠。"世隆素与云善，乃免之。后除员外散骑郎。齐建元初，竟陵王子良为会稽太守，云为府主簿。王未之知。后克日登秦望山，乃命云。云以山上有秦始皇刻石，此文三句一韵，人多作两句读之，并不得韵；又皆大篆，人多不识，乃夜取《史记》读之令上口。明日登山，子良令宾僚读之，皆茫然不识。末问云，云曰："下官尝读《史记》，见此刻石文。"进乃读之如流。子良大悦，因以为上宾。自是宠冠府朝。王为丹阳尹，复为主簿，深相亲任。时进见齐高帝，会有献白乌，帝问此何瑞，云位卑，最后答曰："臣闻王者敬宗庙则白乌至。"时谒庙始毕，帝曰："卿言是也。感应之理，一至此乎！"

初仕为郢州西曹书佐，转法曹行参军。不久沈攸之举兵围郢城，范抗当时为府长流，入城固守，留家属在城外。范云被军人抓获，沈攸之召他谈话，声色非常严厉。范云容貌不变，从容自述。沈攸之笑着说："你倒是个可人，暂且出去到住所去。"第二天早上又召范云，令他送信入城内，送给武陵王酒一石，牛犊一头；送给长史柳世隆鲙鱼二十条，都去掉鱼头。城内有人想杀范云，范云说："老母弱弟，性命悬于沈氏之手。如果违抗命令，祸必及于亲人。今日被杀，心甘如荠。"柳世隆素来与范云交好，便免了他。后来授员外散骑郎。齐建元初年，竟陵王萧子良为会稽太守，范云为府主簿。竟陵王还不了解他。后来定下日期登秦望山，便命范云随行。范云因为山上有秦始皇刻石，此文三句一韵，人们多作两句来读，都不押韵；又都是大篆，人们大多不认识，便夜里取《史记》来读，读到上口。第二天登山，子良让宾客僚属读刻石，都茫然不识。最后问范云，范云说："下官曾读《史记》，见过此刻石文。"上前便读得流畅如水。子良大悦，因此把他当作上宾。从此宠冠府朝。竟陵王任丹阳尹，范云又为主簿，深相亲信。当时进见齐高帝，恰逢有人进献白乌，高帝问这是什么祥瑞，范云官位低，最后回答说："臣听说王者敬重宗庙则白乌到来。"当时谒庙刚结束，高帝说："卿说得对。感应的道理，竟到了这种地步！"

子良为南徐州、南兖州，云并随府迁，每陈朝政得失于子良。寻除尚书殿中郎。子良为云求禄，齐武帝曰："闻范云谄事汝，政当流之。"子良对曰："云之事臣，动相箴谏，谏书存者百有余纸。"帝索视之，言皆切至，咨嗟良久，曰："不意范云乃尔，方令弼汝。"子良为司徒，又补记室。时巴东王子响在荆州，杀上佐，都下匈匈，人多异志。而豫章王嶷镇东府，多还私邸，动移旬日。子良筑第西郊，游戏而已。而梁武帝时为南郡王文学，与云俱为子良所礼。梁武劝子良还石头，并言大司马宜还东府，子良不纳。梁武以告云。时廷尉平王植为齐武帝所狎，云谓植曰："西夏不静，人情甚恶，大司马讵得久还私第？司徒亦宜镇石头。卿入既数，言之差易。"植因求云作启自呈之。俄而二王各镇一城。文惠太子尝幸东田观获稻，云时从。文惠顾云曰："此刈甚快。"云曰："三时之务，亦甚勤劳，愿殿下知稼穑之艰难，无徇一朝之宴逸也。"文惠改容谢之。及出，侍中萧缅先不相识，就车握云手曰："不谓今日复见谠言。"

子良为南徐州、南兖州刺史，范云都随府迁转，常向子良陈述朝政得失。不久授尚书殿中郎。子良为范云请求俸禄，齐武帝说："听说范云谄媚事奉你，正该流放他。"子良回答说："范云事奉臣，动辄规谏，谏书保存的有百余页。"武帝索来看，言辞都切中要害，感叹良久，说："没想到范云竟是如此，正要让他辅佐你。"子良为司徒，又补范云为记室。当时巴东王萧子响在荆州，杀死上佐，都下人心惶惶，人们多有异志。而豫章王萧嶷镇守东府，多回私邸，动辄一旬半月。子良在西郊建宅第，只是游玩而已。而梁武帝当时为南郡王文学，与范云都受到子良的礼遇。梁武帝劝子良回石头城，并说大司马应当回东府，子良不采纳。梁武帝以此告诉范云。当时廷尉平王植受到齐武帝的亲近，范云对王植说："西方不安定，人情很恶劣，大司马岂能长久回私第？司徒也应当镇守石头城。卿入宫既多，说起来比较容易。"王植于是求范云写了启奏自己呈上。不久二王各镇一城。文惠太子曾到东田观看收割稻子，范云当时随从。文惠太子回头对范云说："这收割很快。"范云说："三时的农务，也非常勤劳，希望殿下知道耕种的艰难，不要只追求一时的宴乐安逸。"文惠太子改容向他致谢。等出来，侍中萧缅先前不认识范云，走近车握着他的手说："没想到今天又听到正直的言论。"

永明十年使魏，魏使李彪宣命，至云所，甚见称美。彪为设甘庶、黄甘、粽，随尽复益。彪笑谓曰："范散骑小复俭之，一尽不可复得。"使还，再迁零陵内史。初，零陵旧政，公田奉米之外，别杂调四千石。及云至郡，止其半，百姓悦之。深为齐明帝所知，还除正员郎。时高、武王侯并惧大祸，云因帝召次曰："昔太宰文宣王语臣，言尝梦在一高山上，上有一深坑，见文惠太子先坠，次武帝，次文宣。望见仆射在室坐御床，备王者羽仪，不知此是何梦，卿慎勿向人道。"明帝流涕曰："文宣此惠亦难负。"于是处昭胄兄弟异于余宗室。云之幸于子良，江祏求云女婚姻，酒酣，巾箱中取剪刀与云，曰："且以为娉。"云笑受之。至是祏贵，云又因酣曰："昔与将军俱为黄鹄，今将军化为凤皇，荆布之室，理隔华盛。"因出剪刀还之。祏亦更姻他族。及祏败，妻子流离，每相经理。

永明十年出使魏国，魏国派李彪宣布命令，到范云处，很是称赞。李彪为他设甘蔗、黄柑、粽子，随吃完又添。李彪笑着对他说："范散骑稍微省着点，一次吃完就不可再得了。"出使回来，再次升迁为零陵内史。当初，零陵旧政，公田俸米之外，另外杂调四千石。等范云到郡，只取一半，百姓喜悦。深为齐明帝所知，回朝授正员郎。当时高帝、武帝的王侯都惧怕大祸，范云趁明帝召见时说："从前太宰文宣王对臣说，说曾梦见在一座高山上，上面有一个深坑，看见文惠太子先坠落，其次是武帝，其次是文宣王。望见仆射在室内坐在御床上，备有王者的仪仗，不知这是什么梦，卿千万不要向人说起。"明帝流泪说："文宣王的这份恩惠也难以辜负。"于是对待萧昭胄兄弟与其他宗室不同。范云受宠于子良时，江祏求范云之女联姻，酒酣时，从巾箱中取出剪刀给范云，说："暂且以此作为聘礼。"范云笑着接受了。到这时江祏显贵，范云又趁酒酣说："从前与将军都是黄鹄，如今将军化为凤凰，荆布之家，按理与华贵隔绝。"于是取出剪刀还给他。江祏也另与别族联姻。等到江祏败亡，妻子流离，范云常加以照料。

又为始兴内史，旧郡界得亡奴婢，悉付作部曲，即货去买银输官。云乃先听百姓志之，若百日无主，依判送台。又郡相承后堂有杂工作，云悉省还役，并为帝所赏。郡多豪猾大姓，二千石有不善者，辄共杀害，不则逐之。边带蛮俚，尤多盗贼，前内史皆以兵刃自卫。云入境，抚以恩德，罢亭候，商贾露宿，郡中称为神明。迁广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将。至任，遣使祭孝子南海罗威、唐颂，苍梧丁密、顿琦等墓。时江祏姨弟徐艺为曲江令，祏深以托云。有谭俨者，县之豪族，艺鞭之，俨以为耻，至都诉云，云坐征还下狱，会赦免。

又任始兴内史，旧郡中查获逃亡奴婢，全部交付作部曲，即卖掉用来买银输官。范云便先让百姓认领，如果百日无人认领，依判送台。又郡中相沿后堂有杂役劳作，范云全部省去让他们回去服役，都为武帝所赞赏。郡中多豪猾大姓，二千石官员有做得不好的，就一起杀害，不然就驱逐他。边境连接蛮俚，尤其多盗贼，前任内史都用兵器自卫。范云入境后，以恩德安抚，撤去亭候，商贾可以露宿，郡中称他为神明。升任广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将。到任后，派使者祭祀孝子南海罗威、唐颂，苍梧丁密、顿琦等人的墓。当时江祏的姨表弟徐艺为曲江令，江祏深托范云照顾。有个叫谭俨的人，是县的豪族，徐艺鞭打了他，谭俨以为耻辱，到都城投诉范云，范云因此被征召回朝下狱，遇到赦令免罪。

初，梁武为司徒祭酒，与云俱在竟陵王西邸，情好欢甚。永明末，梁武与兄懿卜居东郊之外，云亦筑室相依。梁武每至云所，其妻常闻跸声。又尝与梁武同宿顾暠之舍，暠之妻方产，有鬼在外曰："此中有王有相。"云起曰："王当仰属，相以见归。"因是尽心推事。及帝起兵，将至都，云虽无官，自以与帝素款，虑为昏主所疑，将求入城，先以车迎太原孙伯翳谋之。伯翳曰："今天文显于上，灾变应于下，萧征东以济世雄武，挟天子而令诸侯，天时人事，宁俟多说。"云曰："此政会吾心，今羽翮未备，不得不就笼槛，希足下善听之。"及入城，除国子博士，未拜，而东昏遇弑。侍中张稷使云衔命至石头，梁武恩待如旧，遂参赞谟谋，毗佐大业。仍拜黄门侍郎，与沈约同心翊赞。俄迁大司马谘议参军，领录事。梁台建，迁侍中。武帝时纳齐东昏余妃，颇妨政事。云尝以为言，未之纳。后与王茂同入卧内，云又谏，王茂因起拜曰："范云言是，公必以天下为念，无宜留惜。"帝默然。云便疏令以余氏赉茂，帝贤其意而许之。明日，赐云、茂钱各百万。及帝受禅，柴燎南郊，云以侍中参乘。礼毕，帝升辇谓云曰："朕之今日，所谓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。"云对曰："亦愿陛下日慎一日。"帝善其言，即日迁散骑常侍，吏部尚书。以佐命功，封霄城县候。云以旧恩，超居佐命，尽诚翊亮，知无不为。帝亦推心仗之，所奏多允。云本大武帝十三岁，尝侍宴，帝谓临川王宏、鄱阳王恢曰："我与范尚书少亲善，申四海之敬。今为天下主，此礼既革，汝宜代我呼范为兄。"二王下席拜，与云同车还尚书下省，时人荣之。帝尝与云言及旧事，云："朕司州还，在三桥宅，门生王道牵衣云，'闻外述图谶云，齐祚不久，别应有王者。官应取富贵。'朕斋中坐读书，内感其言而外迹不得无怪，欲呼人缚之，道叩头求哀，乃不复敢言。今道为羽林监、文德主帅，知管龠。"云曰："此乃天意令道发耳。"帝又云："布衣时，尝梦拜两旧妾为六宫，有天下，此妪已卒，所拜非复其人，恒以为恨。"其年，云以本官领太子中庶子。二年，迁尚书右仆射，犹领吏部。顷之，坐违诏用人，免吏部，犹为右仆射。

当初，梁武帝为司徒祭酒时，与范云都在竟陵王西邸，情谊非常欢洽。永明末年，梁武帝与兄长萧懿在东郊之外择地建宅，范云也建房相依。梁武帝每次到范云处，他的妻子常听到清道声。又曾与梁武帝同宿顾暠之的房舍，暠之的妻子正在生产，有鬼在外面说："这里面有王有相。"范云起身说："王当仰属于您，相就归于我。"因此尽心推戴事奉。等到武帝起兵，将要到都城，范云虽无官职，自认为与武帝素来亲密，担心被昏主猜疑，将要入城前，先用车迎接太原孙伯翳商议。伯翳说："如今天象显于上，灾变应于下，萧征东以济世雄武，挟天子而令诸侯，天时人事，哪里还需要多说。"范云说："这正是合我心意，如今羽翼未备，不得不暂入笼中，希望足下好好听我安排。"等到入城，授国子博士，未及拜受，而东昏侯被弑。侍中张稷派范云奉命到石头城，梁武帝恩待如旧，于是参与赞谋，辅佐大业。仍拜黄门侍郎，与沈约同心翊赞。不久升任大司马谘议参军，领录事。梁台建立，升任侍中。武帝当时纳了齐东昏侯的余妃，颇妨碍政事。范云曾为此进言，未被采纳。后来与王茂一同进入卧内，范云又谏，王茂便起身拜道："范云说得对，公必以天下为念，不宜留恋情爱。"武帝默然。范云便写疏命将余氏赐给王茂，武帝认为他的心意贤明而允许了。第二天，赐范云、王茂各钱百万。等到武帝受禅，在南郊柴燎祭天，范云以侍中身份参乘。礼毕，武帝登辇对范云说："朕的今日，正所谓战战兢兢如朽索驾驭六马。"范云回答说："也希望陛下日日谨慎。"武帝认为他的话很好，当日升任散骑常侍、吏部尚书。以佐命之功，封霄城县侯。范云以旧恩，超居佐命之位，尽诚辅佐，知无不做。武帝也推心倚仗他，所奏多被允许。范云本比武帝大十三岁，曾侍宴，武帝对临川王萧宏、鄱阳王萧恢说："我与范尚书年少时亲善，行四海之内的朋友之敬。如今我为天下之主，此礼既已改变，你们应代我称范云为兄。"二王下席拜见，与范云同车回尚书下省，当时人以此为荣。武帝曾与范云说到旧事，说："朕从司州回来，在三桥宅中，门生王道拉着我的衣服说，'听说外面传图谶说，齐朝国运不久，别应有王者。官应取富贵。'朕在斋中坐着读书，心中被他的话触动而外表不得不装作怪异，想叫人绑了他，王道叩头求饶，便不再敢说了。如今王道为羽林监、文德主帅，掌管钥匙。"范云说："这是天意让王道说出的。"武帝又说："布衣时，曾梦见拜两位旧妾为六宫，有了天下后，这老妇人已经去世，所拜的已不是原来的人，常以此为恨。"当年，范云以本官领太子中庶子。二年，升任尚书右仆射，仍领吏部。不久，因违诏用人获罪，免去吏部职务，仍为右仆射。

云性笃睦，事寡嫂尽礼，家事必先谘而后行。好节尚奇，专趋人之急。少与领军长史王畡善，云起宅新成，移家始毕，畡亡于官舍，尸无所归，云以东厢给之。移尸自门入，躬自营唅，招复如礼，时人以为难。及居选官，任寄隆重，书牍盈案，宾客满门，云应答如流，无所壅滞，官曹文墨，发擿若神，时人咸服其明赡。性颇激厉，少威重，有所是非，形于造次，士或以此少之。初，云为郡号廉洁，及贵重，颇通馈遗；然家无蓄积，随散之亲友。武帝九锡之出，云忽中疾，居二日半，召医徐文伯视之。文伯曰："缓之一月乃复，欲速即时愈，政恐二年不复可救。"云曰："朝闻夕死，而况二年。"文伯乃下火而壮焉，重衣以覆之。有顷，汗流，于背即起。二年果卒。帝为流涕，即日舆驾临殡，诏赠侍中、卫将军，礼官请谥曰宣，敕赐谥曰文。有集三十卷。子孝才嗣。孙伯翳，太原人，晋秘书监盛之玄孙。曾祖放，晋国子博士、长沙太守。父康，起部郎，贫常映雪读书，清介，交游不杂。伯翳位终骠骑鄱阳王参军事。云从父兄缜。

范云性情笃厚和睦，事奉寡嫂尽礼，家事必先咨询而后行。崇尚节操、喜好奇行，专门急人之难。年少时与领军长史王畡交好，范云起宅新成，搬家刚完，王畡在官舍去世，尸体无处可归，范云将东厢给他停放。移尸从门进入，亲自料理含殓，招魂如礼，当时人认为难能可贵。等到担任选官，责任重大，文书堆满桌案，宾客满门，范云应答如流，无所壅塞，官曹文书，处理如神，当时人都佩服他的明达博赡。性情颇为激厉，缺少威重，有所是非，便形于色，士人有的因此轻视他。当初，范云为郡守时号称廉洁，等到显贵，颇通馈赠；然而家中没有积蓄，随时散给亲友。武帝九锡之礼发出时，范云忽然中风得病，过了两天半，召医徐文伯诊治。文伯说："缓治一个月才能恢复，想快些马上痊愈，只怕两年后不可救治。"范云说："朝闻道夕死可矣，何况两年。"文伯便用火灸使之强壮，重衣覆盖。不久，汗流，从背上即起身。二年后果然去世。武帝为他流泪，当日本驾亲临殡殓，下诏赠侍中、卫将军，礼官请谥号宣，敕赐谥号文。有文集三十卷。儿子范孝才继承爵位。孙伯翳，太原人，晋朝秘书监孙盛的玄孙。曾祖孙放，晋朝国子博士、长沙太守。父亲孙康，起部郎，贫穷时常映雪读书，清介，交游不杂。伯翳最终官至骠骑鄱阳王参军事。范云的堂兄范缜。

缜，字子真。父濛，奉朝请，早卒。缜少孤贫，事母孝谨。年未弱冠，从沛国刘瓛学，瓛甚奇之，亲为之冠。在瓛门下积年，恒芒纮布衣，徒行于路。瓛门下多车马贵游，缜在其间，聊无耻愧。及长，博通经术，尤精《三礼》。性质直，好危言高论，不为士友所安。唯与外弟萧琛善，琛名曰口辩，每服缜简诣。年二十九，发白皤然，乃作《伤暮诗》《白发咏》以自嗟。

范缜，字子真。父亲范濛，奉朝请，早逝。范缜年少孤苦贫寒，事奉母亲孝顺谨慎。不到二十岁，跟从沛国刘瓛学习，刘瓛非常看重他，亲自为他行冠礼。在刘瓛门下多年，常穿草鞋布衣，徒步在路上行走。刘瓛门下多车马贵游，范缜在其中，毫无愧色。长大后，博通经术，尤其精通《三礼》。性情刚直，喜好直言高论，不被士友所安。只与外弟萧琛交好，萧琛以口辩闻名，常佩服范缜的简约精深。二十九岁时，头发白如雪，便作《伤暮诗》《白发咏》以自叹。

仕齐位尚书殿中郎，永明中，与魏氏和亲，简才学之士以为行人，缜及从弟云、萧琛、琅邪颜幼明、河东裴昭明相继将命，皆著名邻国。时竟陵王子良盛招宾客，缜亦预焉。尝侍子良，子良精信释教，而缜盛称无佛。子良问曰："君不信因果，何得富贵贫贱？"缜答曰："人生如树花同发，随风而堕，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，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。坠茵席者，殿下是也；落粪溷者，下官是也。贵贱虽复殊途，因果竟在何处？"子良不能屈，然深怪之。退论其理，著《神灭论》。以为："神即形也，形即神也，形存则神存，形谢则神灭。形者神之质，神者形之用。是则形称其质，神言其用，形之与神，不得相异。神之于质，犹利之于刀，形之于用，犹刀之于利。利之名非刀也。刀之名非利也，然而舍利无刀，舍刀无利。未闻刀没而利存，岂容形亡而神在？"此论出，朝野喧哗。子良集僧难之而不能屈。太原王琰乃著论讥缜曰："呜呼范子！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。"欲杜缜后对。缜又对曰："呜呼王子！知其祖先神灵所在，而不能杀身以从之。"其险诣皆此类也。子良使王融谓之曰："神灭既自非理，而卿坚执之，恐伤名教。以卿之大美，何患不至中书郎？而故乖剌为此，可便毁弃之。"缜大笑曰："使范缜卖论取官，已至令仆矣，何但中书郎邪？"后为宜都太守。性不信神鬼，时夷陵有伍相庙、唐汉三神庙、胡里神庙，缜乃下教断不祠。后以母忧去职。居于南州。梁武至，缜墨缞来迎。武帝与缜有西邸之旧，见之甚悦。及建康城平，以缜为晋安太守，在郡清约，资公禄而已。迁尚书左丞，及还，虽亲戚无所遗，唯饷前尚书令王亮。缜在齐时，与亮同台为郎，旧相友爱。至是亮摈弃在家，缜自以首迎武帝，志在权轴，而所怀未满，亦怏怏，故私相亲结，以矫于时。竟坐亮徙广州。在南累年，追为中书郎，国子博士，卒。文集十五卷。

在齐朝出仕，官至尚书殿中郎，永明年间，与魏国和亲，挑选才学之士作为使者，范缜及堂弟范云、萧琛、琅邪颜幼明、河东裴昭明相继奉命出使，都在邻国著名。当时竟陵王萧子良广招宾客，范缜也参与其中。曾侍奉子良，子良精诚信奉佛教，而范缜盛称没有佛。子良问道："君不信因果，那怎么会有富贵贫贱？"范缜回答说："人生如同树上的花同时开放，随风飘落，自然有拂过帘幌坠落在茵席之上的，自然有关在篱墙落于粪坑之中的。坠落在茵席上的，就是殿下；落于粪坑中的，就是下官。贵贱虽然不同，因果究竟在哪里？"子良不能使他屈服，但深为怪之。回去后论述其道理，著《神灭论》。认为："神就是形，形就是神，形存在则神存在，形消灭则神消灭。形是神的本质，神是形的作用。这就是说形指其本质，神指其作用，形与神，不能相异。神对于本质，就像锋利对于刀，形对于作用，就像刀对于锋利。锋利之名不是刀，刀之名不是锋利，然而舍弃锋利就没有刀，舍弃刀就没有锋利。没听说过刀没了而锋利还存在，岂能形亡而神在？"此论一出，朝野喧哗。子良召集僧人诘难他而不能使他屈服。太原王琰便著论讥讽范缜说："呜呼范子！竟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。"想以此堵住范缜的回答。范缜又回答说："呜呼王子！知道其祖先神灵所在，却不能杀身以相随。"他的尖刻精深都像这样。子良让王融对他说："神灭既然不合道理，而卿坚持它，恐怕有伤名教。以卿的大才，何愁做不到中书郎？却故意违逆如此，可以立即毁弃此论。"范缜大笑说："假使范缜出卖理论换取官职，早已做到令仆了，岂止是中书郎呢？"后来任宜都太守。生性不信神鬼，当时夷陵有伍相庙、唐汉三神庙、胡里神庙，范缜便下令禁止祭祀。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。居住在南州。梁武帝到，范缜身穿黑色丧服来迎接。武帝与范缜有西邸的旧交，见了非常高兴。等到建康城平定，以范缜为晋安太守，在郡中清廉简约，只靠公家俸禄而已。升任尚书左丞，等回来时，虽是亲戚也不赠送什么，只馈赠前尚书令王亮。范缜在齐朝时，与王亮同台为郎，旧相友爱。到这时王亮被摈弃在家，范缜自以为首迎武帝，志在权要，而所怀不满，也怏怏不快，所以私下相亲结交，以矫于时。竟因此受王亮牵连被流放广州。在南方多年，追回为中书郎、国子博士，去世。文集十五卷。

子胥，字长才，传父业，位国子博士，有口辩。大同中，常兼主客郎，应接北使。卒于鄱阳内史。

儿子范胥，字长才，传承父亲学业，官至国子博士，有口辩之才。大同年间，常兼主客郎，应接北方使者。死于鄱阳内史任上。

论曰：齐德将谢，昏虐君临，喋喋黔黎，命悬晷刻。梁武抚兹归运，啸召风云。范云恩结龙潜，沈约情深惟旧，并以兹文义，首居帷幄，追踪乱杰，各其时之遇也。而约以高才博洽，名亚董、迁，末迹为踬，亦凤德之衰乎？缜婞直之节，著于终始，其以王亮为尤，亦不足非也。

史官评论说：齐朝德行将尽，昏虐之君临朝，众多百姓，命悬顷刻。梁武帝顺应归运，号召风云。范云以恩结交于潜龙之时，沈约情深于旧谊，都以文义，首居帷幄之中，追随乱世豪杰，各自是时势的际遇。而沈约以高才博洽，名声仅次于董狐、司马迁，晚年事迹颠踬，也是凤德之衰吧？范缜刚直的节操，始终显著，他以王亮为过，也不值得非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