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史 · 卷六·齐本纪上第六
北朝 · 李延寿 撰 [本纪]
逐段对照:上为原文,下为白话。译文仅供参考,请以原文为准。
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氏,讳欢,字贺六浑,勃海蓚人也。六世祖隐,晋玄菟太守。隐生庆,庆生泰,泰生湖,三世仕慕容氏。及慕容宝败,国乱。湖率众归魏,为右将军。湖生四子。第三子谧,仕魏,位至侍御史,坐法徙居怀朔镇。谧生皇考树生,性通率,不事家业。住居白道南,数有赤光紫气之异。邻人以为怪,劝徙居以避之。皇考曰:"安知非吉?"居之自若。及神武生而皇妣韩氏殂,养于同产姊婿镇狱队尉景家。神武既累世北边,故习其俗,遂同鲜卑。长而深沈有大度,轻财重士,为豪侠所宗。目有精光,长头高权,齿白如玉,少有人杰表。家贫,及娉武明皇后,始有马,得给镇为队主。镇将辽西段长常奇神武貌,谓曰:"君有康济才,终不徒然。"便以子孙为托。及贵,追赠长司空,擢其子宁而用之。神武自队主转为函使。尝乘驿过建兴,云务书晦,雷声随之,半日乃绝,若有神应者。每行道路,往来无风尘之色。又尝梦履众星而行,觉而内喜。为函使六年,每至洛阳,给令史麻祥使。祥尝以肉啖神武。神武性不立食,坐而进之。祥以为慢己,笞神武四十。及自洛阳还,倾产以结客。亲故怪问之,答曰:"吾至洛阳,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,朝廷惧其乱而不问,为政若此,事可知也。财物岂可常守邪?"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。与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及秀容人刘贵、中山人贾显智为奔走之友。怀朔户曹史孙腾、外兵史侯景亦相友结。刘贵尝得一白鹰,与神武及尉景、蔡俊、子如、贾显智等猎于沃野。见一赤兔,每搏辄逸,遂至迥泽。泽中有茅屋,将奔入,有狗自屋中出噬之,鹰兔俱死。神武怒,以鸣镝射之,狗毙。屋中乃有二人出,持神武襟甚急。其母两目盲,曳杖,呵其二子,曰:"何故触大家!"出瓮中酒,烹羊以待客。因自言善暗相,遍扪诸人,言皆贵,而指麾俱由神武。又曰:"子如历位显,智不善终。"饮竟,出行数里,还更访之。则本无人居,乃向非人也。由是诸人益加敬异。
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,名欢,字贺六浑,是勃海郡蓚县人。六世祖高隐,曾任晋朝玄菟太守。高隐生高庆,高庆生高泰,高泰生高湖,三代都在慕容氏手下做官。等到慕容宝兵败,国家大乱,高湖率领部众归附北魏,担任右将军。高湖生有四个儿子。第三子高谧,在北魏做官,官至侍御史,因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居住。高谧生先父高树生,性格通达直率,不经营家业。住在白道以南,多次出现赤光紫气的奇异现象。邻居觉得很奇怪,劝他搬家避开。先父说:"怎么知道这不是吉祥之兆呢?"照旧安然居住。等到神武皇帝出生,皇母韩氏就去世了,他被寄养在同母姐姐的丈夫、镇狱队尉尉景家中。神武既然累世居住在北方边地,所以习惯了当地风俗,于是与鲜卑人相同。长大后深沉而有大气度,轻视钱财而重视人才,被豪杰侠士所推崇。目光精锐有神,头形长而颧骨高,牙齿洁白如玉,少年时就有人杰的仪表。家境贫寒,直到迎娶武明皇后,才有了马,得以在镇中担任队主。镇将辽西人段长常常觉得神武相貌不凡,对他说:"你有安邦济世的才能,终究不会默默无闻。"便将子孙托付给他。后来神武显贵,追赠段长为司空,提拔其子段宁并加以任用。神武从队主转为函使。曾经乘驿马经过建兴,云雾浓重天色昏暗,雷声紧随其后,过了半天才停止,好像有神灵感应一般。每次在路上行走,来去都没有风尘劳顿之色。又曾经梦见脚踏众星而行,醒来后心中暗喜。担任函使六年,每次到洛阳,都受令史麻祥差遣。麻祥曾经拿肉给神武吃。神武性格不喜欢站着吃东西,就坐下来吃。麻祥认为他怠慢自己,打了神武四十板子。等到从洛阳回来,神武倾尽家产来结交宾客。亲戚故旧觉得奇怪而问他,他回答说:"我到洛阳时,宿卫的羽林军相继焚烧领军将军张彝的宅第,朝廷害怕他们作乱而不敢过问,政治如此腐败,天下大势可想而知。财物怎么能长久守得住呢?"从此便有了澄清天下的志向。他与怀朔省事、云中人司马子如,以及秀容人刘贵、中山人贾显智结为奔走之友。怀朔户曹史孙腾、外兵史侯景也与他友好结交。刘贵曾经得到一只白鹰,与神武及尉景、蔡俊、司马子如、贾显智等人在沃野打猎。看见一只赤兔,每次搏击都让它逃脱,于是追到一个偏远的沼泽地。沼泽中有一间茅屋,赤兔将要奔入时,有一条狗从屋中冲出咬它,鹰和兔子都死了。神武大怒,用响箭射那条狗,狗被射死。屋中于是有两个人出来,紧紧抓住神武的衣襟。他们的母亲双目失明,拄着拐杖,呵斥两个儿子说:"为什么冒犯贵人!"拿出瓮中的酒,烹煮羊肉来招待客人。她又自称善于盲人相术,逐一抚摸众人,说都会显贵,而指挥调度都由神武来做。又说:"司马子如历任官位显赫,贾显智不得善终。"饮酒完毕,走出几里路,又回去寻访那个地方。却发现那里本来就没有人居住,刚才遇到的不是凡人。从此众人更加敬重惊异于神武。
孝昌元年,柔玄镇人杜洛周反于上谷,神武乃与同志从之。丑其行事,私与尉景、段荣、蔡俊图之,不果而逃,为其骑所追。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,武明后于牛上抱负之。文襄屡落牛,神武弯弓将射之以决去,后呼荣求救,赖荣透下取之以免。遂奔葛荣,又亡归尔朱荣于秀容。先是刘贵事荣,盛言神武美,至是始得见。以憔悴故,未之奇也。贵乃为神武更衣,复求见焉。因随荣之厩,厩有恶马,荣命剪之,神武乃不加羁绊而剪,竟不蹄啮。已而起曰:"御恶人亦如此马矣。"荣遂坐神武于床下,屏左右而访时事。神武曰:"闻公有马十二谷,色别为群,将此竟何用也?"荣曰:"但言尔意。"神武曰:"方今天子愚弱,太后淫乱,孽宠擅命,朝政不行。以明公雄武,乘时奋发,讨郑俨、徐纥而清帝侧,霸业可举鞭而成。此贺六浑之意也。"荣大悦,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。自是每参军谋。后从荣徙据并州,抵扬州邑人庞苍鹰,止围焦中。每从外归,主人遥闻行响动地。苍鹰母数见围焦,上赤气赫然属天。又苍鹰尝夜欲入,有青衣人拔刀叱曰:"何故触王?"言讫不见。始以为异,密觇之。唯见赤蛇蟠床上,乃益惊异。因杀牛分肉,厚以相奉。苍鹰母求以神武为义子。及得志,以其宅为第,号为南宅。虽门巷开广,堂宇崇丽,其本所住团焦,以石垩涂之,留而不毁。至文宣时,遂为宫。既而荣以神武为亲信都督。于时魏明帝衔郑俨、徐纥,逼灵太后。未敢制,私使荣举兵内向。荣以神武为前锋。至上党,明帝又私诏停之。及帝暴崩,荣遂入洛。因将篡位,神武谏恐不听,请铸像卜之。铸不成,乃止。孝庄帝立,以定策勋,封铜鞮伯。及尔朱荣击葛荣,令神武喻下贼别称王者七人。后与行台于晖破羊侃于太山。寻与元天穆破邢杲于济南。累迁第三镇人酋长。尝在荣帐内,荣尝问左右曰:"一日无我,谁可主军?"皆称尔朱兆。荣曰:"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。堪代我主众者,唯贺六浑耳。"因诫兆曰:"尔非其匹,终当为其子穿鼻。"乃以神武为晋州刺史。于是大聚敛,因刘贵货荣下要人,尽得其意。时州库角无故自鸣,神武异之,无几而孝庄诛荣。
孝昌元年,柔玄镇人杜洛周在上谷起兵造反,神武于是与志同道合的人追随他。但他厌恶杜洛周的所作所为,私下与尉景、段荣、蔡俊密谋对付他,事情没有成功便逃跑了,被杜洛周的骑兵追赶。文襄帝和魏永熙皇后当时都很年幼,武明皇后在牛背上抱着他们。文襄屡次从牛背上掉下来,神武拉弓准备射死他以决断去留,武明皇后呼唤段荣求救,幸亏段荣钻到牛下将他抱住才免于一死。于是投奔葛荣,又逃归秀容投奔尔朱荣。此前刘贵在尔朱荣手下做事,极力称赞神武的才德,到这时神武才得以见到尔朱荣。因为神武面容憔悴,尔朱荣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。刘贵于是为神武换上整洁的衣服,再请求让他拜见。神武跟随尔朱荣来到马厩,马厩中有一匹烈马,尔朱荣命人修剪它的鬃毛,神武竟不施加羁绊就去修剪,那匹马竟然不踢不咬。修剪完毕后神武起身说:"驾驭恶人也就像对付这匹马一样。"尔朱荣于是让神武坐在床榻下,屏退左右询问他对时局的看法。神武说:"听说公有十二谷的马,按毛色分群,养这么多马究竟有什么用呢?"尔朱荣说:"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。"神武说:"当今天子愚昧懦弱,太后淫乱,宠臣擅权,朝政不能推行。以明公的雄才武略,乘此时机奋发有为,讨伐郑俨、徐纥以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,霸业可以举鞭而成。这就是我贺六浑的心意。"尔朱荣大喜,与他交谈从正午一直到半夜才让他出来。从此神武每次都参与军事谋划。后来跟随尔朱荣迁徙占据并州,投宿扬州邑人庞苍鹰家中,住在圆形茅舍中。每次从外面回来,主人远远就听到脚步声震动地面。庞苍鹰的母亲多次看见圆形茅舍上方有赤色气光直冲天际。又有一次庞苍鹰夜晚想要进去,有一个穿青衣的人拔刀呵斥说:"为什么冒犯大王?"说完就不见了。起初觉得奇异,暗中观察。只见一条赤蛇盘踞在床上,于是更加惊异。于是杀牛分肉,丰厚地款待神武。庞苍鹰的母亲请求认神武为义子。后来神武得志,将那处宅第作为府第,称为南宅。虽然门巷开阔宽广,堂宇高大壮丽,但原来住的圆形茅舍用石灰涂白,保留下来没有毁掉。到文宣帝时,那里便成了宫殿。不久尔朱荣任命神武为亲信都督。当时魏明帝怨恨郑俨、徐纥,逼迫灵太后。明帝不敢直接制裁,便私下让尔朱荣发兵向京城进发。尔朱荣以神武为前锋。到达上党时,明帝又下密诏让他停止。等到明帝突然驾崩,尔朱荣于是进入洛阳。尔朱荣打算篡位,神武劝谏但他恐怕听不进去,请求铸造铜像来占卜吉凶。铜像没有铸成,这才作罢。孝庄帝即位,神武因定策拥立的功劳,被封为铜鞮伯。等到尔朱荣讨伐葛荣,命神武招降贼军中另外称王的七人。后来与行台于晖在太山击败羊侃。不久又与元天穆在济南击败邢杲。屡次升迁,官至第三镇人酋长。曾经在尔朱荣帐中,尔朱荣问左右的人说:"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谁可以主持军务?"都说尔朱兆可以。尔朱荣说:"他只能统领三千骑兵回来罢了。能够代替我统领大军的,只有贺六浑。"又告诫尔朱兆说:"你不是他的对手,终究要被他的儿子牵着鼻子走。"于是任命神武为晋州刺史。神武于是大肆聚敛财物,通过刘贵贿赂尔朱荣手下的重要人物,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心意。当时州库中的牛角无故自己发出声响,神武觉得奇异,没过多久孝庄帝就诛杀了尔朱荣。
及尔朱兆自晋阳将举兵赴洛,召神武。神武使长史孙腾辞以绛蜀、汾胡欲反,不可委去。兆恨焉。腾复命,神武曰:"兆举兵犯上,此大贼也,吾不能久事之。"自是始有图兆计。及兆入洛,执庄帝以北。神武闻之大惊。又使孙腾伪贺兆,因密觇孝庄所在,将劫以举义,不果。乃以书喻之,言不宜执天子以受恶名于海内。兆不纳,杀帝而与尔朱世隆等立长广王晔。改元建明,封神武为平阳郡公。及费也头纥豆陵步藩入秀容,逼晋阳,兆征神武。神武将往,贺拔焉过儿请缓行以弊之。神武乃往逗留,辞以河无桥,不得渡。步藩军盛,败走。初,孝庄之诛尔朱荣,知其党必有逆谋,乃密敕步藩,令袭其后。步藩既败兆等,以兵势日盛,兆又请救于神武。神武内图兆,复虑步藩后之难除,乃与兆悉力破之,藩死。深德神武,誓为兄弟。时世隆、度律、彦伯共执朝政,天光据关右,兆据并州。仲远据东郡,各拥兵为暴,天下苦之。葛荣众流入并、肆者二十余万,为契胡陵暴,皆不聊生。大小二十六反,诛夷者半,犹草窃不止。兆患之,问计于神武。神武曰:"六镇反残,不可尽杀,宜选王素腹心者,私使统焉。若有犯者,罪其帅,则所罪者寡。"兆曰:"善!谁可行也?"贺拔允时在坐,请神武。神武拳殴之,折其一齿,曰:"生平天柱时,奴辈伏处分如鹰犬。今日天下安置在王,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,请杀之。"兆以神武为诚,遂以委焉。神武以兆醉,恐醒后或致疑贰,遂出,宣言:"受委统州镇兵,可集汾东受令。"乃建牙阳曲川,陈部分。有款军门者,绛巾袍,自称梗杨驿子,愿厕左右。访之,则以力闻,尝于并州市搤杀人者,乃署为亲信。兵士素恶兆而乐神武,于是莫不皆至。
等到尔朱兆从晋阳准备发兵奔赴洛阳,召见神武。神武派长史孙腾以绛蜀人、汾州胡人将要造反为由推辞,不能离开。尔朱兆因此怀恨。孙腾复命后,神武说:"尔朱兆举兵犯上,这是大逆不道的贼人,我不能长久侍奉他。"从此开始有了图谋尔朱兆的计划。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,挟持孝庄帝北去。神武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惊。又派孙腾假装去祝贺尔朱兆,借机暗中打探孝庄帝的下落,打算劫持他以举起义旗,没有成功。于是写信劝谕尔朱兆,说不应该挟持天子而在天下人面前承受恶名。尔朱兆不接受,杀了孝庄帝,与尔朱世隆等人拥立长广王元晔。改年号为建明,封神武为平阳郡公。等到费也头纥豆陵步藩进入秀容,逼近晋阳,尔朱兆征召神武。神武准备前往,贺拔焉过儿请求缓行以使敌军疲惫。神武于是前往但故意逗留,以河上没有桥梁、无法渡河为借口。步藩军势强盛,被打败逃走。当初,孝庄帝诛杀尔朱荣时,知道他的党羽必定会有叛逆阴谋,便密令步藩袭击尔朱荣的后方。步藩既然打败了尔朱兆等人,兵力日益强盛,尔朱兆又向神武求救。神武内心图谋尔朱兆,又顾虑步藩日后难以铲除,于是与尔朱兆合力击败步藩,步藩战死。尔朱兆深深感激神武,与他结为兄弟。当时尔朱世隆、尔朱度律、尔朱彦伯共同把持朝政,尔朱天光占据关右,尔朱兆占据并州,尔朱仲远占据东郡,各自拥兵为暴,天下百姓深受其苦。葛荣的部众流入并、肆两州的二十余万人,遭受契胡的欺凌暴虐,都无法生存。先后发生二十六次大小起义,被诛杀灭族的人占一半,仍然盗贼不断。尔朱兆对此很忧虑,向神武问计。神武说:"六镇造反的残余人众,不能全部杀掉,应该选大王平时信任的心腹之人,私下让他们统领。如果有人犯法,就惩罚他们的主帅,这样被惩罚的人就少了。"尔朱兆说:"好!谁可以担任此任?"贺拔允当时在座,便推荐神武。神武用拳头打他,打断了他一颗牙齿,说:"在天柱大将军在世时,你们这些奴辈伏首听命如同鹰犬。如今天下大事取决于大王,而阿鞠泥竟敢欺下罔上,请杀了他。"尔朱兆认为神武是真诚的,于是把军队委托给他。神武因为尔朱兆喝醉了,怕他醒后可能产生疑心,便出来后宣布:"受命统领州镇兵马,可在汾河以东集合听令。"于是在阳曲川建立军旗,部署军队编制。有一个叩军门求见的人,戴着绛色头巾、穿着绛色袍服,自称是梗杨驿的驿卒,愿意在左右效力。打听之后,知道他以力大闻名,曾经在并州市集上掐死人,于是任命他为亲信。士兵们向来厌恶尔朱兆而乐意追随神武,于是没有不来的。
居无何,又使刘贵请兆。以并、肆频岁霜旱,降户掘黄鼠而食之,皆面无谷色,徒污人国土。请令就食山东,待温饱而处分之。兆从其议。其长史慕容绍宗谏曰:"不可,今四方扰扰,人怀异望,况高公雄略,又握大兵,将不可为。"兆曰:"香火重誓,何所虑邪?"绍宗曰:"亲兄弟尚难信,何论香火!"时兆左右已受神武金,因谮绍宗与神武旧隙,兆乃禁绍宗而催神武发。神武乃自晋阳出滏口。路逢尔朱荣妻乡郡长公主自洛阳来,马三百匹,尽夺易之。兆闻,乃释绍宗而问焉。绍宗曰:"犹掌握中物也。"于是自追神武,至襄垣。会漳水暴长,桥坏。神武隔水拜曰:"所以借公主马,非有他故,备山东盗耳。王受公主言,自来赐追,今渡河而死,不辞,此众便叛。"兆自陈无此意,因轻马渡,与神武坐幕下,陈谢,遂授刀引头,使神武斫己。神武大哭,曰:"自天柱薨背,贺六浑更何所仰!愿大家千万岁,以申力用。今旁人构间至此,大家何忍复出此言?"兆投刀于地,遂刑白马而盟,誓为兄弟,留宿夜饮。尉景伏壮士欲执兆,神武啮臂止之,曰:"今杀之,其党必奔归聚结。兵饥马瘦,不可相支。若英雄屈起,则为害滋甚。不如且置之。兆虽劲捷,而凶狡无谋,不足图也。"旦日,兆归营,又召神武。神武将上马诣之,孙腾牵衣乃止。隔水肆骂,驰还晋阳。兆心腹念贤领降户家累别为营。神武伪与之善,观其佩刀,因取之以杀其从者,尽散。于是士众咸悦,倍愿附从。
没过多久,神武又派刘贵去见尔朱兆。以并、肆两州连年霜冻干旱,投降的人口挖掘黄鼠充饥,都面带饥色,白白玷污了国家的土地。请求让他们到山东就食,等温饱之后再作处置。尔朱兆听从了这个建议。尔朱兆的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:"不行,如今四方纷扰,人心怀有异志,况且高公雄才大略,又掌握大军,将来恐怕难以控制。"尔朱兆说:"我们有香火重誓,有什么可担心的?"慕容绍宗说:"亲兄弟尚且难以信任,何况是香火结义的兄弟!"当时尔朱兆身边的人已经收受了神武的贿赂,趁机诬陷慕容绍宗与神武有旧怨,尔朱兆于是囚禁了慕容绍宗而催促神武出发。神武于是从晋阳出滏口。路上遇到尔朱荣的妻子乡郡长公主从洛阳来,有三百匹马,神武全部夺来换掉自己的马。尔朱兆听说后,便释放慕容绍宗来问他。慕容绍宗说:"高公仍然像掌中之物一样容易控制。"于是亲自追击神武,到了襄垣。恰逢漳水暴涨,桥梁被冲毁。神武隔着河水跪拜说:"我之所以借公主的马,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盗贼罢了。大王听信公主的话,亲自来追我,现在渡河而死也在所不辞,但这些部众就会叛变了。"尔朱兆自己陈述没有那个意思,于是轻骑渡河,与神武在帐幕下对坐,陈词致歉,又把刀递过来引颈就戮,让神武砍自己。神武大哭,说:"自从天柱大将军去世,贺六浑还能仰仗谁呢!愿大家千万岁,让我竭尽力量报效。如今旁人挑拨离间到了这个地步,大家怎么忍心再说这样的话?"尔朱兆把刀扔在地上,于是杀白马结盟,誓为兄弟,留宿夜饮。尉景埋伏壮士想要抓住尔朱兆,神武咬他的手臂制止他,说:"现在杀了他,他的党羽必定会逃回去聚集。我们兵饥马瘦,不能与他们对抗。如果有英雄乘机崛起,那危害就更大了。不如暂且放过他。尔朱兆虽然勇猛敏捷,但凶狠狡诈而没有谋略,不足为虑。"第二天,尔朱兆回到营中,又召神武去。神武准备上马前往,孙腾拉住他的衣服才停下来。尔朱兆隔着河水肆意谩骂,然后骑马返回晋阳。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率领投降人口的家眷另外扎营。神武假装与他交好,观察他佩带的刀,趁机夺过刀来杀了他的随从,将部众全部遣散。于是士兵们都十分高兴,更加愿意归附神武。
初,魏真君中,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,云在壶关大王山。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。累石为三封,斩其北凤皇山以毁其形。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,神武实居之。及是行,舍大王山,六旬而进。将出滏口,倍加约束,纤毫之物,不听侵犯。将过麦地,神武辄步牵马。远近闻之,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,益归心焉。遂前行屯邺北,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,诞不供。有军营租米,神武自取之。
当初,魏真君年间,内学者上奏说上党有天子之气,说在壶关大王山。魏武帝于是南巡来镇压它。堆石为三座封土,斩断其北面的凤皇山来破坏它的地形。后来上党人居住在晋阳的称为上党坊,神武实际上就住在那里。到这次行军时,在大王山驻扎,六十天才继续前进。将要出滏口时,加倍约束军队,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许侵犯。将要经过麦地时,神武就步行牵马。远近的人听说后,都称赞高仪同带兵整肃,更加归附他。于是继续前进驻扎在邺城以北,向相州刺史刘诞求取粮食,刘诞不供给。有军营的租米,神武自己取用了。
魏晋泰元年二月,神武军次信都,高乾、封隆之开门以待,遂据冀州。是月,尔朱度律废元晔而立节闵帝。欲羁縻神武,三月,乃白节闵帝,封神武为勃海王,征使入觐。神武辞。四月癸巳,又加授东道大行台、第一镇人酋长。庞苍鹰自太原来奔,神武以为行台郎,寻以为安州刺史。神武自向山东,养士缮甲。禁兵侵掠,百姓归心。乃诈为书,言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,众皆愁。又为并州符,征兵讨步落稽。发万人将遣之,孙腾、尉景伪请留五日,如此者再。神武亲送之郊,雪涕执别。人号恸,哭声动地。神武乃喻之,曰:"与尔俱失乡客,义同一家,不意在上乃尔征召!直向西已当死,后军期又当死,配国人又当死,奈何?"众曰:"唯有反耳!"神武曰:"反是急计,须推一人为主。"众愿奉神武。神武曰:"尔乡里难制,不见葛荣乎?虽百万众,无刑法,终自灰灭。今以吾为主,当与前异。不得欺汉儿,不得犯军令,生死任吾,则可。不尔,不能为取笑天下。"众皆顿颡,死生唯命。神武曰:"若不得已,明日,椎牛飨士,喻以讨尔朱兆之意。"封隆之进曰:"千载一时,普天幸甚。"神武曰:"讨贼,大顺也。拯时,大业也。吾虽不武,以死继之,何敢让焉。"六月庚子,建义于信都,尚未显背尔朱氏。及李元忠与高乾平殷州,斩尔朱羽生首来谒,神武抚膺曰:"今日反决矣!"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。是时,兵威既振,乃抗表罪状尔朱氏。世隆等秘表不通。八月,尔朱兆攻陷殷州,李元忠来奔。孙腾以为朝廷隔绝,不权立天子,则众望无所系。十月壬寅,奉章武王融子勃海太守朗为皇帝,年号中兴,是为废帝。时度律、仲远军次晋阳,尔朱兆会之。神武用窦泰策,纵反间。度律、仲远不战而还,神武乃败兆于广阿。十一月,攻邺。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。神武起土山,为地道,往往建大柱,一时焚之,城陷入地。麻祥时为汤阴令,神武呼之曰麻都,祥惭而逃。
魏普泰元年二月,神武军队驻扎在信都,高乾、封隆之打开城门等候,于是占据了冀州。这个月,尔朱度律废黜元晔而拥立节闵帝。想要笼络神武,三月,便禀告节闵帝,封神武为勃海王,征召他入朝觐见。神武推辞。四月癸巳日,又加授东道大行台、第一镇人酋长。庞苍鹰从太原来投奔,神武任命他为行台郎,不久又任命为安州刺史。神武自从向山东进发以来,供养士卒,修缮铠甲。禁止士兵侵掠,百姓归心。于是伪造书信,说尔朱兆将把六镇人配给契胡做部曲,众人听了都很忧愁。又伪造并州的符令,征兵讨伐步落稽。调发万人将要派遣,孙腾、尉景假装请求留住五天,这样重复了两次。神武亲自到郊外送行,流着泪与他们执手告别。众人号啕大哭,哭声震动大地。神武于是开导他们说:"我与你们都是失去家乡的客居之人,情义如同家人,没想到在上者竟然这样征召我们!直接向西走已经是死路一条,耽误了行军期限又是死罪,被配给契胡人又是死罪,怎么办?"众人说:"只有造反了!"神武说:"造反是应急之计,必须推举一个人为主。"众人都愿意拥戴神武。神武说:"你们乡里人难以管束,没看见葛荣的下场吗?虽然号称百万之众,没有刑法约束,最终灰飞烟灭。现在以我为主,应当与以前不同。不许欺压汉人,不许违反军令,生死由我做主,这样才行。不然,我不能做让天下人取笑的事。"众人都叩头,表示生死唯命是从。神武说:"如果实在不得已,明天杀牛犒劳士兵,宣布讨伐尔朱兆的意图。"封隆之进言说:"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,天下人都很幸运。"神武说:"讨伐贼人,是大顺之举。拯救时局,是大业。我虽然不才,愿以死来完成它,怎么敢推辞呢。"六月庚子日,在信都举起义旗,但还没有公开背弃尔朱氏。等到李元忠与高乾平定殷州,斩杀尔朱羽生带着首级来拜见,神武拍着胸脯说:"今天造反的事定了!"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。这时,兵威已经振作,于是上表声讨尔朱氏的罪状。尔朱世隆等人将奏表扣留不呈报。八月,尔朱兆攻陷殷州,李元忠来投奔。孙腾认为朝廷已被隔绝,不暂时拥立一位天子,那么众人的期望就没有寄托。十月壬寅日,拥立章武王元融之子、勃海太守元朗为皇帝,年号中兴,这就是废帝。当时尔朱度律、尔朱仲远军队驻扎在晋阳,尔朱兆与他们会合。神武采用窦泰的计策,施用反间计。尔朱度律、尔朱仲远不战而还,神武于是在广阿击败尔朱兆。十一月,攻打邺城。相州刺史刘婴城固守。神武堆起土山,挖掘地道,在多处竖立大柱,同时点火焚烧,城墙塌陷陷入地下。麻祥当时担任汤阴令,神武称呼他为麻都,麻祥惭愧而逃。
永熙元年正月壬午,拔邺城,据之。废帝进神武大丞相、柱国大将军、太师。是时,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、大都督耿翔皆遣使归附,行汾州事刘贵弃城来降。闰三月,尔朱天光自长安,兆自并州,度律自洛阳,仲远自东郡,同会邺。众号二十万,挟洹水而军。节闵以长孙承业为大行台,总督焉。神武令封隆之守邺,自出顿紫陌。时马不满二千,步兵不至三万,众寡不敌。乃于韩陵为圆阵,连牛驴以塞归道。于是将士皆为死志,四面赴击之。尔朱兆责神武以背己。神武曰:"本戮力者,共辅王室,今帝何在?"兆曰:"永安枉害天柱,我报仇耳。"神武曰:"我昔日亲闻天柱计,汝在户前立,岂得言不反邪?且以君杀臣,何报之有?今日义绝矣。"乃合战,大败之。尔朱兆对慕容绍宗叩心曰:"不用公言,以此。"将轻走,绍宗反旗鸣角,收聚散卒,成军容而西上。高季式以七骑追奔,度野马岗,与兆遇。高昂望之不见,哭曰:"丧吾弟矣!"夜久,季式还,血满袖。斛斯椿倍道先据河桥。初,普泰元年十月,岁星、荧惑、镇星、太白聚于觜、参,色甚明。太史占云,当有王者兴。是时,神武起于信都,至是而破兆等。四月,斛斯椿执天光、度律以送洛阳。长孙承业遣都督贾显智、张欢入洛阳。执世隆、彦伯斩之。兆奔并州。仲远奔梁州,遂死焉。时凶蠹既除,朝廷庆悦。初,未战之前月,章武人张绍夜中忽被数骑将逾城至一大将军前,敕绍为军导向邺。云佐受命者除残贼。绍回视之,兵不测,整疾无声。将至邺,乃放焉。及战之日,尔朱氏军人见阵外士马四合,盖神助也。既而神武至洛阳,废节闵及中兴主而立孝武。孝武既即位,授神武大丞相、天柱大将军、太师,世袭定州刺史,增封并前十五万户。神武辞天柱,减户五万。壬辰,还邺,魏帝饯于乾脯山,执手而别。七月壬寅,神武帅师北伐尔朱兆。封隆之言,侍中斛斯椿、贺拔胜、贾显智等往事尔朱,普皆反噬。今在京师宠任,必构祸隙。神武深以为然。乃归天光、度律于京师,斩之。遂自滏口入。尔朱兆大掠晋阳,北保秀容,并州平。神武以晋阳四塞,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。尔朱兆既至秀容,分兵守险,出入寇抄。神武扬声讨之,师出止者数四,兆意怠。神武揣其岁首当宴会,遣窦泰以精骑驰之。一日一夜行三百里,神武以大军继之。
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日,攻克邺城,占据之。废帝晋升神武为大丞相、柱国大将军、太师。这时,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、大都督耿翔都遣使归附,行汾州事刘贵弃城来投降。闰三月,尔朱天光从长安,尔朱兆从并州,尔朱度律从洛阳,尔朱仲远从东郡,同时会师于邺城。号称二十万大军,依傍洹水扎营。节闵帝以长孙承业为大行台,总督各军。神武令封隆之守邺城,自己出兵驻扎在紫陌。当时骑兵不满两千,步兵不到三万,寡不敌众。于是在韩陵布下圆阵,把牛驴连在一起堵塞退路。于是将士们都抱有必死之决心,从四面出击。尔朱兆责备神武背叛自己。神武说:"本来合力同心,共同辅佐王室,现在皇帝在哪里?"尔朱兆说:"永安帝冤杀天柱大将军,我只是报仇罢了。"神武说:"我昔日亲自听到天柱大将军的计谋,你站在门前,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反意呢?况且以臣杀君,有什么报仇可言?今天恩义已绝。"于是交战,大败尔朱氏联军。尔朱兆对慕容绍宗捶胸说:"没有听你的话,才落到这个地步。"准备轻骑逃走,慕容绍宗掉转旗帜吹响号角,收拢散兵,重整军容向西而去。高季式率七骑追击败兵,越过野马岗,与尔朱兆相遇。高昂望不见他们,哭着说:"我弟弟死了!"深夜,高季式回来了,鲜血满袖。斛斯椿日夜兼程抢先占据河桥。当初,普泰元年十月,岁星、荧惑、镇星、太白四颗星聚于觜、参二宿,光芒很亮。太史占卜说,应当有王者兴起。这时神武从信都起兵,到此时击败尔朱兆等人。四月,斛斯椿抓获尔朱天光、尔朱度律送往洛阳。长孙承业派都督贾显智、张欢进入洛阳。抓获尔朱世隆、尔朱彦伯斩首。尔朱兆逃奔并州。尔朱仲远逃奔梁州,后来死在那里。当时凶恶的蠹贼已经清除,朝廷欢庆喜悦。当初,开战前一个月,章武人张绍夜间忽然被数名骑兵带着翻越城墙来到一位大将军面前,命令张绍做向导带兵前往邺城。说是辅佐受命于天的人铲除残贼。张绍回头看那些士兵,人数不可测,整齐迅速而没有声响。快到邺城时,才放他回去。到交战那天,尔朱氏的军人看见阵外兵马从四面合围,大概是神灵相助。随后神武到达洛阳,废黜节闵帝和中兴主,拥立孝武帝。孝武帝即位后,授神武为大丞相、天柱大将军、太师,世袭定州刺史,增封连同以前的共十五万户。神武辞谢天柱大将军之号,减去封户五万。壬辰日,返回邺城,魏帝在乾脯山为他饯行,执手而别。七月壬寅日,神武率师北伐尔朱兆。封隆之说,侍中斛斯椿、贺拔胜、贾显智等人过去侍奉尔朱氏,普遍都有反咬旧主的行为。如今在京城受宠信任,必定会挑拨离间制造祸端。神武深以为然。于是将尔朱天光、尔朱度律送还京师,斩杀了他们。于是从滏口进入。尔朱兆大肆劫掠晋阳,向北退保秀容,并州平定。神武认为晋阳四面有险可守,于是建立大丞相府而定居于此。尔朱兆到了秀容后,分兵据守险要,出没劫掠。神武扬言要讨伐他,军队出动又停止了好几次,尔朱兆渐渐松懈。神武揣测他年初必定会举行宴会,派窦泰率精锐骑兵奔袭。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,神武率大军随后跟进。
二年正月,窦泰奄至尔朱兆庭。军人因宴休惰,忽见泰军,惊走。追破之于赤洪岭。兆自缢。神武亲临,厚葬之。慕容绍宗以尔朱荣妻子及余众自保乌突城。降,神武以义故待之甚厚。
二年正月,窦泰突然抵达尔朱兆的庭院。士兵们因为宴饮正在休息懈怠,忽然看到窦泰的军队,惊慌逃走。追击到赤洪岭击败了他。尔朱兆上吊自杀。神武亲自到场,厚葬了他。慕容绍宗率领尔朱荣的妻儿和残余部众自保乌突城。投降后,神武因为旧义的缘故待他非常优厚。
神武之入洛也,尔朱仲远部下都督桥宁、张子期自滑台归命。神武以其助乱,且数反覆,皆斩之。斛斯椿由是内不自安,乃与南阳王宝炬及武卫将军元毗、魏光禄、王思政构神武于魏帝。舍人元士弼又奏神武受敕大不敬,故魏帝心贰于贺拔岳。初,孝明之时,洛下以两拔相击,谣言:"铜拔打铁拔,元家世将末"。好事者以二拔谓拓拔、贺拔,言俱将衰败之兆。"
神武进入洛阳时,尔朱仲远部下的都督桥宁、张子期从滑台归降。神武因为他们曾助纣为虐,而且屡次反复无常,将他们全部斩杀。斛斯椿因此内心不安,于是与南阳王元宝炬以及武卫将军元毗、魏光禄、王思政在魏帝面前构陷神武。舍人元士弼又上奏说神武接受诏书时大不敬,因此魏帝对神武有了二心,转而亲近贺拔岳。当初,孝明帝的时候,洛阳民间用两把"拔"互相击打,有谣言说:"铜拔打铁拔,元家世将末"。好事的人认为二拔指的是拓拔和贺拔,说两者都将衰败的征兆。
时司空高乾密启神武,言魏帝之贰。神武封呈,魏帝杀之。又遣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密敕长乐太守庞苍鹰,令杀其弟昂。昂先闻其兄死,以槊刺柱,伏壮士执绍业于路。得敕书于袍领,遂来奔。神武抱其首哭曰:"天子枉害司空。"遽使以白武幡劳其家属。时乾次弟慎在光州,为政严猛。又纵部下取纳,魏帝使代之。慎闻难,将奔梁。其属曰:"公家勋重,必不兄弟相反。"乃弊衣推鹿车归勃海。逢使者,亦来奔。于是魏帝与神武隙矣。阿至罗虏正光以前常称藩,自魏朝多事,皆叛。神武遣使招纳,便附款。先是,诏以寇贼平,罢行台。至是以殊俗归降,复授神武大行台,随机处分。神武赍其粟帛,议者以为徒费无益。神武不从。抚慰如初。其酋帅吐陈等感恩,皆从指麾。救曹泥,取万俟受洛干,大收其用。河西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居苦池河,恃险拥众。神武遣长史侯景屡招不从。
当时司空高乾密奏神武,说魏帝已有二心。神武将密奏封好呈上,魏帝杀了高乾。又派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带密诏给长乐太守庞苍鹰,命令他杀掉高乾的弟弟高昂。高昂事先听说哥哥死了,用长槊刺柱子,埋伏壮士在路上抓住潘绍业。从他的袍领中搜出密诏,于是来投奔神武。神武抱着高昂的头大哭说:"天子冤杀了司空。"急忙派人持白虎幡去慰劳他的家属。当时高乾的二弟高慎在光州,为政严猛。又纵容部下索取收受贿赂,魏帝派人取代他。高慎听说灾祸,打算逃奔梁朝。他的属下说:"你家功勋重大,朝廷必定不会对兄弟采取相反的态度。"于是高慎穿着破衣推着鹿车回到勃海。路上遇到使者,也来投奔神武。从此魏帝与神武有了嫌隙。阿至罗虏在正光以前经常称藩,自从魏朝多事以来,都叛变了。神武遣使招纳,他们就归附称臣。此前,下诏因为寇贼已经平定,撤销了行台。到这时因为异族归降,又授神武为大行台,可以随机处置事务。神武赐给他们粮食布帛,议论的人认为白白浪费没有益处。神武不听。照旧安抚慰劳。他们的酋帅吐陈等人感恩,都听从神武的指挥。救援曹泥,收降万俟受洛干,大大发挥了他们的作用。河西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居住在苦池河,依仗险要拥兵自重。神武派长史侯景多次招降,他都不从。
天平元年正月壬辰,神武西伐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于河西,灭之。迁其部落于河东。二月,永宁寺九层浮屠灾。既而人有从东莱至。云及海上人咸见之于海中,俄而雾起,乃灭。说者以为天意。若曰:"永宁见灾,魏不宁矣。飞入东海,勃海应矣。"魏帝既有异图,时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言。隆之丧妻,魏帝欲妻以从妹。腾亦未之信。心害隆之,泄其言于斛斯椿。椿以白魏帝。又孙腾带仗入省,擅杀御史。并亡来奔。称魏帝挝舍人梁续于前。光禄少卿元子干攘臂击之,谓腾曰:"语尔高王,元家儿拳正如此。"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。魏帝于是以斛斯椿兼领军,分置督将及河南、关西诸刺史。华山王鸷在徐州,神武使邸珍夺其管籥。建州刺史韩贤、济州刺史蔡俊皆神武同义,魏帝忌之。故省建州以去贤,使御史中尉綦俊察俊罪,以开府贾显智为济州,俊拒之。魏帝逾怒。五月,下诏,云将征句吴,发河南诸州兵,增宿卫,守河桥。六月丁巳,密诏神武曰:"宇文黑獭自平破秦、陇,多求非分,脱有变非常,事资经略。但表启未全背戾,进讨事涉匆匆。遂召群臣,议其可否。佥言假称南伐,内外戒严。一则防黑獭不虞,二则可威吴楚。"时魏帝将伐神武。神武部署将帅,虑疑,故有此诏。神武乃表曰:"荆州绾接蛮左,密迩畿服。关陇恃远,将有逆图。臣今潜勒兵马三万,拟从河东而渡。又遣恒州刺史库狄干,瀛州刺史郭琼,汾州刺史斛律金,前武卫大将军彭乐拟兵四万,从其来违津渡。遣领军将军娄昭,相州刺史窦泰,前瀛州刺史尧雄,并州刺史高隆之拟兵五万,以讨荆州。遣冀州刺史尉景,前冀州刺史高敖曹,济州刺史蔡俊,前侍中封隆之,拟山东兵七万,突骑五万,以征江左。皆约勒所部,伏听处分。"魏帝知觉其变,乃出神武表,命群官议之,欲止神武诸军。神武乃集在并僚佐,令其博议。还以表闻,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:"臣为嬖佞所间,陛下一旦赐疑,令猖狂之罪,尔朱时计。臣若不尽诚竭节,敢负陛下,则使身受天殃,子孙殄绝。陛下若垂信赤心,使干戈不动,佞臣一二人,愿斟量废出。"
天平元年正月壬辰日,神武西征河西的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,消灭了他。将其部落迁到河东。二月,永宁寺九层佛塔发生火灾。不久有人从东莱来,说海边的人都看见佛塔的影像在海中,不久雾气升起,影像就消失了。议论的人认为是天意。好像在说:"永宁寺遭遇灾祸,魏国不得安宁了。佛塔影像飞入东海,勃海将有王者兴起应验了。"魏帝既然已有异图,当时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下谈论。封隆之丧妻,魏帝想把妹妹嫁给他。孙腾也不相信。孙腾心里忌妒封隆之,把他的话泄露给斛斯椿。斛斯椿又报告给魏帝。孙腾又带武器进入尚书省,擅自杀死御史。两人都逃来投奔神武。说魏帝在朝堂上殴打舍人梁续。光禄少卿元子干挽起袖子打孙腾,对孙腾说:"告诉你们高王,元家子弟的拳头就是这样。"领军将军娄昭称病辞职回到晋阳。魏帝于是以斛斯椿兼任领军,分设督将以及河南、关西各州刺史。华山王元鸷在徐州,神武派邸珍夺取他的兵权。建州刺史韩贤、济州刺史蔡俊都是与神武一同起义的,魏帝忌恨他们。所以撤销建州来去掉韩贤,派御史中尉綦俊考察蔡俊的罪过,以开府贾显智为济州刺史,蔡俊拒绝。魏帝更加愤怒。五月,下诏说将要征讨句吴,征发河南各州兵马,增加宫廷守卫,防守河桥。六月丁巳日,魏帝下密诏给神武说:"宇文黑獭自从平定秦、陇以来,多有非分之求,如果发生意外变故,需要加以筹划。只是他的表奏还没有完全违背,贸然进讨恐怕太过仓促。于是召集群臣,商议可否。大家都说假称南伐,内外戒严。一来可以防备宇文黑獭的意外之举,二来可以威慑吴楚。"当时魏帝准备讨伐神武。神武部署将帅,魏帝起了疑心,所以有这道密诏。神武于是上表说:"荆州连接蛮族左翼,靠近京畿地区。关陇恃其遥远,将有叛逆图谋。臣现在暗中统领兵马三万,准备从河东渡河。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、瀛州刺史郭琼、汾州刺史斛律金、前武卫大将军彭乐率兵四万,从来违津渡河。派领军将军娄昭、相州刺史窦泰、前瀛州刺史尧雄、并州刺史高隆之率兵五万,讨伐荆州。派冀州刺史尉景、前冀州刺史高敖曹、济州刺史蔡俊、前侍中封隆之率山东兵七万、突击骑兵五万,征伐江左。都约束各自部下,恭候命令。"魏帝察觉了其中的变化,便拿出神武的奏表,命群臣议论,想要阻止神武各路军队。神武于是召集在并州的僚属,让他们广泛讨论。又上表报告,并以信誓表明自己的忠诚说:"臣被奸佞小人离间,陛下一旦赐予疑心,使臣蒙受猖狂叛逆的罪名,如同当年尔朱氏的算计。臣如果不竭诚尽节,敢辜负陛下,就让臣身受天灾,子孙断绝。陛下如果垂赐信任于赤诚之心,使干戈不动,奸佞之臣一二人,希望陛下斟酌废黜。"
辛未,帝复录在京文武议意,以答神武。使舍人温子升草敕,子升逡巡未敢作。帝据胡床拔剑作色,子升乃为敕曰:
辛未日,魏帝又汇集在京文武官员的意见,以此答复神武。派舍人温子升起草诏书,温子升迟疑不敢动笔。魏帝坐在胡床上拔出剑变了脸色,温子升于是起草诏书说:
前持心血,远以示王,深冀彼此共相礼悉。而不良之徒,坐生间贰。近孙腾仓卒向彼,致使闻者疑有异谋。故遣御史中尉綦俊,具申朕怀。今得王启,言誓恳恻。反覆思之,犹所未解。以朕眇身,遇王武略,不劳尺刃,坐为天子。所谓生我者父母,贵我者高王。今若无事背王,规相攻讨,则使身及子孙。还如王誓。皇天后土,实闻此言。近虑宇文为乱,贺拔胜应之。故纂严,欲与王俱为声援。宇文今日使者相望,观其所为,更无异迹。贺拔在南,开拓边境,为国立功,念无可责。君若欲分讨,何以为辞?东南不宾,为日己久。先朝已来,置之度外,今天下户口减半,未宜穷兵极武。
以前持心血之诚,远道向大王表达,深切希望彼此能以礼相待、坦诚相见。但不良之徒,无端制造离间和二心。近来孙腾仓促前往大王那里,致使听到消息的人怀疑有异谋。所以派遣御史中尉綦俊,详细陈述朕的心意。如今收到大王的奏启,言辞誓言恳切悲伤。反复思量,仍然不能理解。以朕微薄之身,遇到大王这样的雄才武略,不劳一尺一刀,就坐享天子之位。所谓生我的是父母,贵我的是高王。如今如果无缘无故背叛大王,图谋攻讨,就让朕自身及子孙遭受报应。一如大王所发誓的那样。皇天后土,实在听到了这话。近来忧虑宇文氏作乱,贺拔胜响应他。所以集结军队戒严,想与大王互为声援。宇文氏如今使者往来不断,观察他的所作所为,并没有异常迹象。贺拔胜在南方,开拓边境,为国家立功,想来没有什么可指责的。大王如果想要分兵讨伐他,有什么借口呢?东南不顺服,已经很久了。自从先朝以来,就置之度外,如今天下户口减少了一半,不宜穷兵黩武。
朕既暗昧,不知佞人是谁。可列其姓名,令朕知也。如闻库狄干语王云:"本欲取懦弱者为主,无事立此长君,使其不可驾御。今但作十五日行,自可废之,更立余者。"如此议论,自是王间勋人,岂出佞臣之口?去岁封隆之背叛,今年孙腾逃走,不罪不送,谁不怪王?腾既为祸始,曾无愧惧。王若事君尽诚,何不斩送二首?王虽启图西去,而四道俱进。或欲南度洛阳,或欲东临江左。言之者犹应自怪,闻之者宁能不疑?王若守诚不贰,晏然居北,在此虽有百万之众,终无图彼之心。王脱信邪弃义,举旗南指,纵无匹马只轮,犹欲奋空拳而争死。朕本寡德,王已立之,百姓无知,或谓实可。若为他所图,则彰朕之恶。假令还为王杀,幽辱齑粉,了无遗恨。何者?王既以德见推,以义见举,一朝背德舍义,便是过有所归。本望君臣一体,若合符契,不图今日,分疏到此!古语云:"越人射我,笑而道之;吾兄射我,泣而道之。"朕既亲王,情如兄弟,所以投笔拊膺,不觉歔欷。
朕既然愚昧,不知道佞臣是谁。可以列出他们的姓名,让朕知道。如听说库狄干对大王说:"本来想立懦弱的人为主,无事立这位年长的君主,使他不可驾驭。如今只需行军十五日,就可以废掉他,另立他人。"这样的议论,分明是大王在离间功臣,岂是出于佞臣之口?去年封隆之背叛,今年孙腾逃走,大王不治罪也不送还,谁不责怪大王?孙腾既然是祸乱的始作俑者,竟然没有丝毫愧惧。大王如果事君竭尽忠诚,为什么不斩下他们两人的首级送来?大王虽然上表说图谋西征,但四路大军同时并进。有的想南渡洛阳,有的想东临江左。说这些话的人自己都应觉得奇怪,听到的人怎能不怀疑?大王如果坚守忠诚不怀二心,安然居于北方,朕这里虽然有百万之众,终究没有图谋大王的心思。大王如果背信弃义,举旗南指,纵使没有一匹马一辆车,朕也要奋空拳与他拼死一战。朕本来德行浅薄,大王已经拥立了朕,百姓无知,或许认为确实可以。如果被他人所图谋,那就彰显了朕的恶行。假使最终还是被大王所杀,受幽禁凌辱粉身碎骨,也毫无遗恨。为什么呢?大王既然以德行被推举,以道义被拥戴,一旦背德弃义,过错就有归属了。本来期望君臣一体,如同符契相合,没想到今天,竟疏远到这个地步!古语说:"越国人射我,笑着谈论它;兄长射我,哭着谈论它。"朕既然亲近大王,情如兄弟,所以投笔捶胸,不觉叹息流泪。
初,神武自京师将北,以为洛阳久经丧乱,王气衰尽。虽有山河之固,土地褊狭,不如邺,请迁都。魏帝曰:"高祖定鼎河洛,为永永之基。经营制度,至世宗乃毕。王既功在社稷,宜遵太和旧事。"神武奉诏。至是,复谋焉。遣兵千骑镇建兴,益河东及济州兵,于白沟虏船,不听向洛,诸州和籴粟,运入邺城。魏帝又敕神武曰:"王若厌伏人情,杜绝物议,唯有归河东之兵,罢建兴之戍,送相州之粟,追济州之军,令蔡俊受代,使邸珍出徐。止戈散马,各事家业。脱须粮廪,别遣转输。则谗人结舌,疑悔不生。王高枕太原,朕垂拱京洛,终不举足渡河,以干戈相指。王若马首南向,问鼎轻重,朕虽无武,欲止不能。必为社稷宗庙,出万死之策。决在于王,非朕能定。为山止篑,相为惜之。"
当初,神武从京城将要北返时,认为洛阳久经丧乱,王者之气已经衰尽。虽然有山河之固,但土地狭小,不如邺城,请求迁都。魏帝说:"高祖定鼎河洛,作为永久的基业。经营制度,到世宗才完成。大王既然功在社稷,应当遵循太和年间的旧例。"神武遵奉诏书。到这时,又谋划迁都。派一千骑兵镇守建兴,增加河东和济州的兵力,在白沟扣留船只,不许驶向洛阳,各州和籴的粮食,运入邺城。魏帝又下敕给神武说:"大王如果想要平息人心,杜绝物议,只有撤回河东的军队,撤销建兴的戍守,送还相州的粮食,追回济州的军队,让蔡俊接受替代,让邸珍离开徐州。止戈散马,各自从事家业。如果需要粮食,另外派人运输。这样谗言之人就会闭嘴,猜疑悔恨就不会产生。大王在太原高枕无忧,朕在洛阳垂拱而治,终究不会举足渡河,以干戈相向。大王如果马首南向,图谋篡位,朕虽然没有武勇,想停也停不下来。必定为了社稷宗庙,出万死不辞的计策。决定权在大王,不是朕能定的。为山九仞,功亏一篑,互相珍惜吧。"
魏帝时以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,加开府。祥弃官走至河北,据郡待神武。魏帝乃敕文武官,北来者任去留。下诏罪状神武,为北伐经营。神武亦勒马宣告曰:"孤遇尔朱擅权,举大义于四海。奉戴主上,义贯幽明。横为斛斯椿谗构,以诚节为逆首。昔赵鞅兴晋阳之甲,诛君侧恶人。今者南迈,诛椿而已。"以高昂为前锋,曰:"若用司空言,岂有今日之举!"司马子如答神武曰:"本欲立小者,正为此耳。"魏帝征兵关右。召贺拔胜赴行在所,遣大行台长孙承业、大都督颍川王斌之、斛斯椿共镇武牢。汝阳王暹镇石济,行台长孙子彦帅前恒农太守元洪略镇陕,贾显智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伐蔡俊。神武使窦泰与左箱大都督莫多娄贷文逆显智,韩贤逆暹。元寿军降泰。贷文与显智遇于长寿津,显智阴约降,引军退。军司元玄觉之,驰还请益师。魏帝遣大都督侯几绍赴之。战于滑台东。显智以军降,绍死之。
魏帝当时以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,加开府。任祥弃官逃到河北,占据郡城等待神武。魏帝于是敕令文武官员,愿意北去的听任去留。下诏声讨神武的罪状,为北伐做准备。神武也勒马宣告说:"我遇到尔朱氏擅权,在四海之中举起义旗。奉戴主上,忠义贯穿幽明。横遭斛斯椿谗言构陷,把忠诚信节当作叛逆之首。昔日赵鞅兴晋阳之甲,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。如今南行,不过诛杀斛斯椿罢了。"以高昂为前锋,说:"如果用了司空的话,岂有今天的举动!"司马子如回答神武说:"本来想立年幼的皇帝,正是为此罢了。"魏帝征调关右的军队。召贺拔胜赶赴行在,派大行台长孙承业、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、斛斯椿共同镇守武牢。汝阳王元暹镇守石济,行台长孙子彦率领前恒农太守元洪略镇守陕城,贾显智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讨伐蔡俊。神武派窦泰与左箱大都督莫多娄贷文迎击贾显智,韩贤迎击元暹。斛斯元寿的军队向窦泰投降。莫多娄贷文与贾显智在长寿津相遇,贾显智暗中约定投降,引军后退。军司元玄察觉了,骑马回去请求增援。魏帝派大都督侯几绍前往。在滑台以东交战。贾显智率军投降,侯几绍战死。
七月,魏帝躬率大众屯河桥。神武至河北十余里,再遣口申诚款,魏帝不报。神武乃引军度河。魏帝问计于群臣。或云南依贺拔胜,或云西就关中,或云守洛口死战,未决。而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睦,斌之弃椿径还,绐帝云神武兵至。即日,魏帝逊于长安。己酉,神武入洛,停于永宁寺。八月甲寅,召集百官谓曰:"为臣奉主,匡救危乱。若处不谏争,出不陪随,缓则耽宠争荣,急便窜失,臣节安在!"遂收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、兼尚书左仆射辛雄、兼吏部尚书崔孝芬、都官尚书刘廞、兼度支尚书杨机、散骑常侍元士弼,并杀之,诛其贰也。士弼籍没家口。
七月,魏帝亲自率大军驻扎在河桥。神武到达河北十余里的地方,两次派人口头表达诚意,魏帝不回复。神武于是率军渡河。魏帝向群臣问计。有的说向南依靠贺拔胜,有的说向西投奔关中,有的说守洛口死战,没有决断。而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和,元斌之撇下斛斯椿径直回来,欺骗魏帝说神武的军队到了。当天,魏帝逃往长安。己酉日,神武进入洛阳,驻扎在永宁寺。八月甲寅日,召集百官说:"做臣子的侍奉君主,应当匡救危乱。如果在朝中不谏诤争辩,出外不随行护驾,平时就贪图宠信争夺荣华,危急时就逃窜失职,臣节在哪里!"于是收捕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、兼尚书左仆射辛雄、兼吏部尚书崔孝芬、都官尚书刘廞、兼度支尚书杨机、散骑常侍元士弼,全部杀掉,惩罚他们对朝廷怀有二心。元士弼的家口被籍没。
神武以万机不可旷废,乃与百僚议。以清河王亶为大司马,居尚书下舍而承制决事焉。王称警跸,神武丑之。神武寻至弘农,遂西克潼关,执毛洪宾。进军长城,龙门都督薛崇礼降。神武退舍河东,命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。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。于蒲津西岸筑城守华州。以薛绍宗为刺史。高昂行豫州事。神武自发晋阳至此,凡四十启,魏帝皆不答。
神武认为国家政务不可旷废,于是与百官商议。以清河王元亶为大司马,住在尚书省下舍而秉承皇帝旨意决断事务。清河王出行称警跸,神武觉得不妥。神武不久到达弘农,于是向西攻克潼关,抓获毛洪宾。进军长城,龙门都督薛崇礼投降。神武退驻河东,命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。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。在蒲津西岸筑城守卫华州。以薛绍宗为刺史。高昂行豫州事。神武从晋阳出发到这里,一共上了四十道奏启,魏帝都不回复。
九月庚寅,神武还至洛阳。乃遣僧道荣奉表关中,又不答。乃集百寮沙门耆老,议所推立。以为自孝昌衰乱,国统中绝,神主靡依,昭穆失序。永安以孝文为伯考。永熙迁孝明于夹室。业丧祚短,职此之由。遂议立清河王世子善见。议定,白清河王。王曰:"天子无父,苟使儿立,不惜余生。"乃立之,是为孝静帝。魏于是始分为二。
九月庚寅日,神武回到洛阳。于是派僧人道荣奉表去关中,又不回复。于是召集百官、沙门和耆老,商议推立人选。认为自从孝昌年间衰乱以来,皇统中断,神主无所依凭,昭穆之序失乱。永安帝把孝文帝当作伯考。永熙帝把孝明帝迁到夹室。基业丧失国祚短促,原因就在于此。于是商议拥立清河王的世子元善见。议定之后,禀告清河王。清河王说:"天子没有父亲,如果让儿子即位,我不惜余生。"于是拥立了他,这就是孝静帝。魏国从此开始分为东西两国。
神武以孝武既西,恐逼崤陕,洛阳复在河外,接近梁境。如向晋阳,形势不能相接。依议迁邺。护军祖莹赞焉。诏下三日,车驾便发,户四十万,狼狈就道。神武留洛阳部分,事毕还晋阳。自是军国政务,皆归相府。先是童谣曰:"可怜青雀子,飞来邺城里。羽翮垂欲成,化作鹦鹉子。"好事者窃言,雀子谓魏帝清河王,鹦鹉谓神武也。初,孝昌中,山胡刘蠡升自称天子,年号神嘉,居云阳谷。西土岁被其寇,谓之胡荒。
神武认为孝武帝既然西迁,恐怕崤陕一带受到逼迫,洛阳又在黄河以南,接近梁朝边境。如果回向晋阳,形势上不能互相衔接。依照众议迁都邺城。护军祖莹赞同。诏书下达三天,皇帝的车驾就出发了,四十万户人家,狼狈上路。神武留在洛阳部署安排,事情办完后返回晋阳。从此军国政务,都归于丞相府。此前有童谣说:"可怜青雀子,飞来邺城里。羽翮垂欲成,化作鹦鹉子。"好事的人私下议论,雀子是指魏帝清河王,鹦鹉是指神武。当初,孝昌年间,山胡刘蠡升自称天子,年号神嘉,居住在云阳谷。西部地区连年遭受他侵扰,称为胡荒。
二年正月,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拥众内属,神武迎纳之。壬戌,神武袭击刘蠡升,大破之。己巳,魏帝褒诏,以神武为相国,假黄钺,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。神武固辞。三月,神武欲以女妻蠡升太子,候其不设备。辛酉,潜师袭之。其北部王斩蠡升首以送。其众复立其子南海王。神武进击之,又获南海王,及其弟西海王、北海王、皇后、公卿已下四百余人,胡、魏五万户。壬申,神武朝于邺。四月,神武请给迁人廪各有差。九月甲寅,神武以州、郡、县官多乖法,请出使问人疾苦。
二年正月,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率众归附,神武迎接接纳了他。壬戌日,神武袭击刘蠡升,大破之。己巳日,魏帝下褒奖诏书,以神武为相国,假黄钺,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。神武坚决推辞。三月,神武想把女儿嫁给刘蠡升的太子,等待他不设防备的时候。辛酉日,率军偷袭。刘蠡升的北部王斩下刘蠡升的首级送来。他的部众又立他的儿子南海王。神武进击,又抓获了南海王,以及他的弟弟西海王、北海王、皇后、公卿以下四百余人,胡、魏百姓五万户。壬申日,神武在邺城朝见。四月,神武请求按等级供给迁民口粮。九月甲寅日,神武认为州、郡、县官员多有不守法度的,请求派出使者询问百姓疾苦。
三年正月甲子,神武帅库狄干等万骑袭西魏夏州。身不火食,四日而至。缚槊为梯,夜入其城。擒其刺史费也头贺拔俄弥突,因而用之。留都督张琼以镇守,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。西魏灵州刺史曹泥,与其婿凉州刺史刘丰,遣使请内属。周文围泥,水灌其城,不没者四尺。神武命阿至罗发骑三万,径度灵州,绕出西军后。获马五十匹。西师乃退。神武率骑迎泥、丰生,拔其遗户五千以归,复泥官爵。魏帝诏加神武九锡,固让,乃止。二月,神武令阿至罗逼西魏秦州刺史建忠王万俟普拨,神武以众应之。六月甲午,普拨与其子太宰受洛干、豳州刺史叱干宝乐、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余人,拥部来降。八月丁亥,神武请均斗尺,班于天下。九月辛亥,汾州胡王迢触、曹贰龙聚众反。署立百官,年号平都,神武讨平之。十二月丁丑,神武自晋阳西讨,遣兼仆射行台、汝阳王暹、司徒高昂等趣上洛。大都督窦泰入自潼关。
三年正月甲子日,神武率库狄干等万骑袭击西魏夏州。途中不生火做饭,四天就到了。绑长槊为梯子,夜间攻入城内。擒获其刺史费也头贺拔俄弥突,顺势任用他。留都督张琼镇守,迁其部落五千户而归。西魏灵州刺史曹泥,与他的女婿凉州刺史刘丰,遣使请求归附。周文围攻曹泥,用水灌城,城内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有四尺高。神武命阿至罗发骑兵三万,直接渡过灵州,绕到西魏军队后面。缴获马五十匹。西魏军队于是撤退。神武率骑兵迎接曹泥、刘丰等人,拔出其遗留的五千户而归,恢复曹泥的官爵。魏帝下诏加神武九锡之礼,神武坚决推让,才作罢。二月,神武令阿至罗逼迫西魏秦州刺史建忠王万俟普拨,神武率大军接应。六月甲午日,万俟普拨与他的儿子太宰受洛干、豳州刺史叱干宝乐、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余人,率部来投降。八月丁亥日,神武请求统一斗尺标准,颁行天下。九月辛亥日,汾州胡人王迢触、曹贰龙聚众造反。设立百官,年号平都,神武出兵讨平了他们。十二月丁丑日,神武从晋阳西征,派兼仆射行台、汝阳王元暹、司徒高昂等进军上洛。大都督窦泰从潼关进入。
四年正月癸丑,窦泰军败自杀。神武军次蒲津,以冰薄不得赴救。乃班师。高昂攻克上洛。二月乙酉,神武以并、肆、汾、建、晋、东雍、南汾、秦、陕九州霜旱,人饥流散,请所在开仓振给。六月壬申,神武如天池。获瑞石,隐起成文曰"六王三川"十一月壬辰,神武西讨。自蒲津济,众二十万。周文军于沙苑。神武以地厄少却,西人鼓噪而进。军大乱,弃器甲十有八万。神武跨鼚驼,候船以归。
四年正月癸丑日,窦泰兵败自杀。神武军队驻扎在蒲津,因为冰薄不能前往救援。于是撤军。高昂攻克上洛。二月乙酉日,神武因为并、肆、汾、建、晋、东雍、南汾、秦、陕九州霜冻干旱,百姓饥饿流散,请求各地开仓赈济。六月壬申日,神武前往天池。得到一块瑞石,隐约凸起形成文字"六王三川"。十一月壬辰日,神武西征。从蒲津渡河,大军二十万。周文在沙苑驻军。神武因为地形狭窄而稍退,西魏军队鼓噪前进。军队大乱,抛弃铠甲兵器十八万件。神武骑着骆驼,等船渡河而归。
元象元年三月辛酉,神武固请解丞相,魏帝许之。四月庚寅,神武朝于邺。壬辰,还晋阳。请开酒禁,并振恤宿卫武官。七月壬午,行台侯景、司徒高昂围西魏将独孤信于金墉。西魏帝及周文并来赴救。大都督库狄干帅诸将前驱,神武总众继进。八月辛卯,战于河阴,大破西魏军,俘获数万。司徒高昂、大都督李猛、宗显死之。西师之败,独孤信先入关,周文留其都督长孙子彦守金墉,遂烧营以遁。神武遣兵追奔至崤,不及而还。初,神武知西师来侵,自晋阳率众驰赴。至孟津,未济,而军有胜负。既而神武渡河,子彦亦弃城走。神武遂毁金墉而还。十一月庚午,神武朝于京师。十二月壬辰,还晋阳。
元象元年三月辛酉日,神武坚决请求解除丞相之职,魏帝批准了。四月庚寅日,神武在邺城朝见。壬辰日,返回晋阳。请求开放酒禁,并抚恤赏赐宿卫武官。七月壬午日,行台侯景、司徒高昂在金墉围困西魏将领独孤信。西魏帝及周文都来救援。大都督库狄干率诸将为前锋,神武率大军随后跟进。八月辛卯日,在河阴交战,大破西魏军,俘获数万人。司徒高昂、大都督李猛、宗显战死。西魏军队战败后,独孤信先逃入关中,周文留下都督长孙子彦守金墉,于是烧毁营寨逃跑。神武派兵追击败兵到崤山,没有追上而还。当初,神武知道西魏军队来犯,从晋阳率军疾驰赴援。到达孟津,还没有渡河,而胜负已分。随后神武渡河,长孙子彦也弃城逃走。神武于是毁掉金墉城而还。十一月庚午日,神武在京师朝见。十二月壬辰日,返回晋阳。
兴和元年七月丁丑,魏帝进神武为相国、录尚书事。固让,乃止。十一月乙丑,神武以新宫成,朝于邺。魏帝与神武宴射,神武降阶下称贺。又辞勃海王及都督中外诸军事,诏不许。十二月戊戌,神武还晋阳。
兴和元年七月丁丑日,魏帝晋升神武为相国、录尚书事。神武坚决推让,才作罢。十一月乙丑日,神武因为新宫建成,在邺城朝见。魏帝与神武宴饮射箭,神武走下台阶称贺。又辞谢勃海王及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,下诏不批准。十二月戊戌日,神武返回晋阳。
二年十二月,阿至罗别部遣使请降,神武帅众迎之,出武州塞,不见。大猎而还。
二年十二月,阿至罗别部遣使请求投降,神武率众迎接他们,出了武州塞,没有见到。大举狩猎而还。
三年五月,神武巡北境,使使与蠕蠕通和。
三年五月,神武巡视北部边境,派使者与蠕蠕通好和亲。
四年五月辛巳,神武朝于邺。请令百官,每月面敷政事。明扬仄陋,纳谏屏邪。亲理狱讼,褒黜勤怠。牧守有愆,节级相坐。椒掖之内,进御以序。后园鹰犬,悉皆弃之。六月甲辰,神武还晋阳。九月,神武西征。十月己亥,围西魏仪同三司王思政于玉壁城。欲以致敌,西师不敢出。十一月癸未,神武以大雪,士卒多死,乃班师。
四年五月辛巳日,神武在邺城朝见。请求令百官每月当面陈述政事。明察举荐隐微之才,纳谏屏退邪佞。亲自处理狱讼案件,褒奖勤勉、贬黜怠惰。州牧太守有过失,按等级连坐。后宫之内,按顺序进御。后园的鹰犬,全部放掉。六月甲辰日,神武返回晋阳。九月,神武西征。十月己亥日,在玉壁城围困西魏仪同三司王思政。想要引诱敌军出战,西魏军队不敢出城。十一月癸未日,神武因为大雪,士兵多有冻死的,于是撤军。
武定元年二月壬申,北豫州刺史高慎据武牢西叛。三月壬辰,周文率众援高慎,围河桥南城。戊申,神武大败之于芒山。禽西魏督将以下四百余人,俘斩六万计。是时,军士有盗杀驴者,军令应死。神武弗杀,将至并州决之。明日,复战,奔西军,告神武所在,西师尽锐来攻。众溃,神武失马,赫连阳顺下马,以授神武,与苍头冯文洛扶上,俱走。从者步骑六七人。追骑至,亲信都督尉兴庆曰:"王去矣,兴庆腰边百箭,足杀百人。"神武勉之曰:"事济,以尔为怀州;若死,则用尔子。"兴庆曰:"儿小,愿用兄。"许之。兴庆斗,矢尽而死。西魏太师贺拔胜以十三骑逐神武,河州刺史刘洪徽射中其二。胜槊将中神武,段孝先横射胜马殪,遂免。豫、洛二州平,神武使刘丰追奔徇地,至恒农而还。七月,神武贻周文书,责以杀孝武之罪。八月辛未,魏帝诏神武为相国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,余如故。固辞,乃止。是月,神武命于肆州北山筑城,西自马陵戍,东至土隥,四十日罢。十二月己卯,神武朝于京师。庚辰,还晋阳。
武定元年二月壬申日,北豫州刺史高慎据守武牢向西叛变。三月壬辰日,周文率众援助高慎,围攻河桥南城。戊申日,神武在芒山大败西魏军队。擒获西魏督将以下四百余人,俘虏和斩杀共约六万人。当时,有士兵偷杀驴的,按军令应当处死。神武没有杀他,准备到并州再作决断。第二天,再次交战,那人逃奔西魏军队,报告了神武所在的位置,西魏军队尽出精锐来攻。神武的部众溃散,神武失去坐骑,赫连阳顺跳下马,把马让给神武,与家仆冯文洛扶神武上马,一起逃跑。随从的步骑兵只有六七人。追兵到了,亲信都督尉兴庆说:"大王快走吧,兴庆腰间有一百支箭,足够杀一百人。"神武勉励他说:"事情成功,就让你做怀州刺史;如果战死,就任用你的儿子。"尉兴庆说:"儿子还小,希望任用我的哥哥。"神武答应了。尉兴庆战斗,箭射完了战死。西魏太师贺拔胜率十三骑追赶神武,河州刺史刘洪徽射中其中两人。贺拔胜的长槊将要刺中神武,段孝先从侧面射中贺拔胜的马,马倒下了,神武于是脱险。豫、洛二州平定,神武派刘丰追击败兵巡行各地,到恒农而还。七月,神武写信给周文,责问他杀害孝武帝的罪过。八月辛未日,魏帝下诏以神武为相国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,其余官职如故。神武坚决推辞,才作罢。这个月,神武命人在肆州北山筑城,西起马陵戍,东至土隥,四十天完工。十二月己卯日,神武在京师朝见。庚辰日,返回晋阳。
二年三月癸巳,神武巡行冀、定二州,因朝京师。以冬春亢旱,请蠲县责,振穷乏,宥死罪以下。又请授老人板职各有差。四月丙辰,神武还晋阳。十一月,神武讨山胡,破平之。俘获一万余户,分配诸州。
二年三月癸巳日,神武巡视冀、定二州,顺便在京师朝见。因为冬春两季干旱,请求免除各县赋税,赈济贫困,宽恕死罪以下的人。又请求授予老人板职,各有等差。四月丙辰日,神武返回晋阳。十一月,神武讨伐山胡,击败平定了他们。俘获一万余户,分配到各州。
三年正月甲午,开府仪同三司尔朱文畅、开府司马任胄、都督郑仲礼、中府主簿李世林、前开府参军房子远等谋贼神武。因十五日夜打蔟,怀刃而入。其党薛季孝以告,并伏诛。丁未,神武请于并州置晋阳宫,以处配口。三月乙未,神武朝邺。丙午,还晋阳。十月丁卯,神武上言,幽、安、定三州北接奚、蠕蠕,请于险要修立城戍以防之。躬自临履,莫不严固。乙未,神武请释芒山俘桎梏,配以人间寡妇。
三年正月甲午日,开府仪同三司尔朱文畅、开府司马任胄、都督郑仲礼、中府主簿李世林、前开府参军房子远等人密谋刺杀神武。趁十五日夜打蔟(一种驱疫仪式)时,怀揣刀刃进入。他们的同党薛季孝告发了此事,全部伏诛。丁未日,神武请求在并州设置晋阳宫,用来安置被分配的人口。三月乙未日,神武在邺城朝见。丙午日,返回晋阳。十月丁卯日,神武上言,幽、安、定三州北接奚、蠕蠕,请求在险要处修筑城戍来防备。亲自前往视察,无不坚固。乙未日,神武请求释放芒山之战中被俘者的刑具,将他们配给民间的寡妇。
四年八月癸巳,神武将西伐,自邺会兵于晋阳。殿中将军曹魏祖曰:"不可,今八月西方王,以死气逆生气,为客不利,主人则可。兵果行,伤大将。"神武不从。自东西魏构兵,邺下每先有黄黑螘阵斗。占者以为黄者东魏戎衣色,黑者西魏戎衣色,人间以此候胜负。是时黄螘尽死。九月,神武围玉壁以挑西师,不敢应。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守玉壁。城中出铁面。神武使兀盗射之,每中其目。用李业兴孤虚术,萃其北。北,天险也。乃起土山,凿十道。又于东面凿二十一道,以攻之。城中无水,汲于汾。神武使移汾,一夜而毕。孝宽夺据土山。顿军五旬,城不拔,死者七万人,聚为一冢。有星坠于神武营,众驴并鸣,士皆慑惧。神武有疾。十一月庚子,舆疾班师。庚戌,遣太原公洋镇邺。辛亥,征世子澄至晋阳。有恶鸟集于亭树,世子使斛律光射杀之。己卯,神武以无功,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事。魏帝优诏许焉。是时,西魏言神武中弩。神武闻之,乃勉坐见诸贵。使斛律金敕勒歌,神武自和之,哀感流涕。
四年八月癸巳日,神武准备西伐,从邺城在晋阳会合军队。殿中将军曹魏祖说:"不可,如今八月西方当王,以死气逆生气,作为客军不利,作为主军则可。军队如果真的出征,会伤大将。"神武不听从。自从东西魏交战以来,邺城下面每次都先有黄黑蚂蚁列阵争斗。占卜的人认为黄色是东魏军服的颜色,黑色是西魏军服的颜色,民间以此预测胜负。这时黄蚂蚁全部死了。九月,神武围攻玉壁来引诱西魏军队出战,西魏军队不敢应战。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守玉壁。城中放出铁面武士。神武让兀盗射他们,每次都射中他们的眼睛。采用李业兴的孤虚术,集中攻击城的北面。北面是天险。于是堆起土山,凿了十条地道。又在东面凿了二十一条地道,来攻城。城中没有水,从汾河取水。神武派人改移汾河河道,一夜就完成了。韦孝宽夺占了土山。顿兵五十天,城没有攻下,死了七万人,聚成一座大冢。有星星坠落在神武的军营中,众驴齐鸣,士兵都很恐惧。神武生了病。十一月庚子日,带病乘舆撤军。庚戌日,派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。辛亥日,征召世子高澄到晋阳。有恶鸟聚集在亭树上,世子派斛律光射杀了它。己卯日,神武因为无功,上表请求解除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。魏帝下优诏批准了。这时,西魏传言说神武被弩射中。神武听到后,勉强坐起来接见诸位贵臣。让斛律金唱《敕勒歌》,神武自己跟着和唱,悲伤感动,流下眼泪。
侯景素轻世子,尝谓司马子如曰:"王在,吾不敢有异。王无,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。"子如掩其口。至是,世子为神武书,召景。景先与神武约,得书,书背微点,乃来。书至,无点,景不至。又闻神武疾,遂拥兵自固。神武谓世子曰:"我虽疾,尔面更有余忧色,何也?"世子未对。又问曰:"岂非忧侯景叛邪?"曰:"然。"神武曰:"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,常有飞扬跋扈志。顾我能养,岂为汝驾御也。今四方未定,勿遽发哀。库狄干鲜卑老公,斛律金敕勒老公,并性遒直,终不负汝。可朱浑道元、刘丰生远来投我,必无异心。贺拔焉过儿朴实无罪过,潘相乐今本作道人,心和厚,汝兄弟当得其力。韩轨少戆,宜宽借之。彭相乐心腹难得,宜防护之。少堪敌侯景者,唯有慕容绍宗。我故不贵之,留以与汝,宜深加殊礼,委以经略。
侯景素来轻视世子,曾经对司马子如说:"大王在世,我不敢有异心。大王不在了,我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。"司马子如捂住他的嘴。到这时,世子替神武写信,召见侯景。侯景事先与神武约定,收到书信后,如果信背上微微有点墨迹,就来。书信到了,没有墨点,侯景就不来了。又听说神武生病,于是拥兵自保。神武对世子说:"我虽然生病,你脸上却还有多余的忧虑之色,为什么呢?"世子没有回答。神武又问:"难道不是忧虑侯景叛变吗?"世子说:"是的。"神武说:"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了,常有飞扬跋扈的志向。只是顾忌我能驾驭他,岂是你能驾驭的。如今四方还没有平定,不要急于发丧。库狄干这个鲜卑老翁,斛律金这个敕勒老翁,都性格刚直,终究不会辜负你。可朱浑道元、刘丰生从远方来投奔我,必定没有异心。贺拔焉过儿朴实没有过失,潘相乐现在本来是修道之人,心地和善厚道,你们兄弟应当能得到他们的助力。韩轨稍微鲁莽,应当宽容对待他。彭相乐这样的心腹难得,应当好好保护。能够与侯景匹敌的,只有慕容绍宗。我故意不重用他,留给你用,你应该对他格外优待,把经略之事委托给他。
五年正月朔,日蚀。神武曰:"日蚀其为我邪?死亦何恨。"丙午,陈启于魏帝。是日,崩于晋阳,时年五十二。秘不发丧。六月壬午,魏帝于东堂举哀三日。制缌衰,诏凶礼依汉大将军霍光、东平王苍故事。赠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齐王玺绂、辌车、黄屋左纛、前后羽葆鼓吹、轻车介士、兼备九锡殊礼。谥献武王。八月甲申,葬于邺西北漳水之西,魏帝临送于紫阳。天保初,追崇为献武帝。庙号太祖,陵曰义平。天统元年,改谥神武皇帝,庙号高祖。神武性深密高岸,终日俨然,人不能测。机权之际,变化若神。至于军国大略,独运怀抱。文武将吏,罕有预之。经驭军众,法令严肃,临敌制胜,策出无方。听断昭察,不可欺犯,知人好士,全护勋旧。性周给,每有文教,常殷勤款悉。指事论心,不尚绮靡。擢人授任,在于得才。苟其所堪,乃至拔于厮养;有虚声无实者,稀见任用。诸将出讨,奉行方略,罔不克捷。违失指画,多致奔亡。雅尚俭素,刀剑鞍勒无金玉之饰。少能剧饮,自当大任,不过三爵。居家如官。仁恕爱士。始范阳卢景裕以明经称,鲁郡韩毅以工书显,咸以谋逆见禽,并蒙恩置之第馆,教授诸子。其文武之士,尽节所事见执获而不罪者甚多。故遐迩归心,皆思效力。至南和梁国,北怀蠕蠕。吐谷浑、阿至罗咸所招纳,获其力用,规略远矣。
五年正月初一,发生日蚀。神武说:"日蚀是为我吧?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。"丙午日,向魏帝上奏启。这天,在晋阳驾崩,时年五十二岁。秘不发丧。六月壬午日,魏帝在东堂举哀三天。穿缌麻丧服,下诏丧礼依照汉代大将军霍光、东平王刘苍的旧例。追赠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齐王玺绂、辒辌车、黄屋左纛、前后羽葆鼓吹、轻车介士,兼备九锡殊礼。谥号献武王。八月甲申日,葬在邺城西北漳水之西,魏帝在紫阳亲自送葬。天保初年,追尊为献武帝。庙号太祖,陵墓名义平。天统元年,改谥神武皇帝,庙号高祖。神武性格深沉严密、高傲冷峻,整天庄重严肃,让人难以揣测。在运用机谋权变的时候,变化如神。至于军国大计,都是独自在胸中运筹。文武将吏,很少能参与其中。统领军队,法令严明,临敌制胜,策略变化无穷。听政断案明察秋毫,不可欺犯,知人善任,爱护人才,全力保护有功旧臣。性格周济慷慨,每次有文教训示,常常殷勤诚恳。指事论心,不崇尚华丽辞藻。选拔人才授予官职,在于得到真才。只要他能胜任,甚至可以从仆役中提拔;有虚名而无实才的人,很少被任用。诸将出外征讨,奉行他的方略,无不克捷。违背他的指示,多导致败亡。崇尚俭朴,刀剑马具没有金玉装饰。年轻时能豪饮,自从担当大任以来,饮酒不过三杯。在家如同在官署一样。仁慈宽厚,爱护士人。起初范阳卢景裕以精通经学著称,鲁郡韩毅以擅长书法闻名,都因为参与谋反被抓获,但都蒙受恩惠被安置在府第馆舍中,教授诸子。那些文武之士,为各自效忠的事业尽节而被俘获却不被治罪的人很多。所以远近归心,都想为他效力。南面与梁国和睦,北面怀柔蠕蠕。吐谷浑、阿至罗都被招纳,获得了他们的力量和效用,谋略远大。
世宗文襄皇帝讳澄,字子惠,神武长子也。母曰娄太后。生而岐嶷,神武异之。魏中兴元年,立为勃海王世子。就杜询讲学,敏悟过人,询甚叹服。二年,加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,尚孝静帝妹冯翊长公主。时年十二,神情俊爽,便若成人。神武试问以时事得失,辨析无不中理。自是军国筹策皆预之。
世宗文襄皇帝名澄,字子惠,是神武的长子。母亲是娄太后。出生就聪慧出众,神武对他感到惊异。魏中兴元年,被立为勃海王世子。跟随杜询讲学,聪敏悟性超过常人,杜询非常叹服。二年,加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,娶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为妻。当时年仅十二岁,神情俊朗爽朗,就像成年人一样。神武试着问他时事的得失,他分析辨析无不切中要理。从此军国大事的筹划决策他都参与。
天平元年,加使持节、尚书令、大行台、并州刺史。三年,入辅朝政,加领军左右、京畿大都督。时人虽闻器识,犹以少年期之。而机略严明,事无疑滞,于是朝野振肃。
天平元年,加使持节、尚书令、大行台、并州刺史。三年,入朝辅理朝政,加领军左右、京畿大都督。当时的人虽然听说他的器量见识,还是以少年来看待他。但他机谋严明,处事果断没有疑滞,于是朝野为之振奋肃然。
元象元年,摄吏部尚书。魏自崔亮以后,选人常以年劳为制。文襄乃厘改前式,铨擢唯在得人。又沙汰尚书郎,妙选人地以充之。至于才名之士,咸被荐擢。假有未居显位者,皆致之门下,以为宾客。每山园游宴,必见招携;执射赋诗,各尽其所长,以为娱适。
元象元年,代理吏部尚书。魏国自从崔亮以后,选拔人才常以资历年限为制度。文襄于是改革以前的制度,选拔任用只在于得到真正的人才。又淘汰尚书郎,精心选择出身门第来充任。至于有才学名声的士人,都被推荐提拔。假如有未居显位的人,都招致到门下,作为宾客。每次在山园游乐宴饮,必定邀请他们同行;射箭赋诗,各尽所长,以此为娱乐。
兴和二年,加大将军,领中书监,仍摄吏部尚书。自正光已后,天下多事。在任群官,廉洁者寡。文襄乃奏吏部郎崔暹为御史中尉,纠劾权豪,无所纵舍。于是风俗更始,私枉路绝。乃榜于街衢,具论经国政术,仍开直言之路。有论事上书苦言切至者,皆优容之。
兴和二年,加大将军,领中书监,仍代理吏部尚书。自从正光以后,天下多事。在任的群官,廉洁的很少。文襄于是奏请以吏部郎崔暹为御史中尉,纠察弹劾权贵豪强,无所纵容放过。于是风俗为之一新,徇私枉法的途径断绝。于是在街衢张贴榜文,详细论述治国的方法,并开设直言进谏之路。有论事上书言辞恳切尖锐的,都加以优待宽容。
武定四年十一月,神武西讨,不豫,班师。文襄驰赴军所,侍卫还晋阳。
武定四年十一月,神武西征,生病,撤军。文襄驰马奔赴军中,侍卫神武返回晋阳。
五年正月丙午,神武崩,秘不发丧。辛亥,司徒侯景据河南反,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。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、襄州刺史李密、广州刺史暴显等。遣司空韩轨率众讨之。四月壬申,文襄朝于邺。六月己巳,韩轨等自颍州班师。丁丑,文襄还晋阳,乃发丧,告喻文武,陈神武遗志。七月戊戌,魏帝诏以文襄为使持节、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、勃海王。文襄启辞位,愿停王爵。壬寅,魏帝诏太原公洋摄理军国,遣中使敦喻。八月戊辰,文襄启申神武遗令,请减国邑,分封将督各有差。辛未,朝于邺,固辞丞相。魏帝诏曰:"既朝野攸凭,安危所系,不得令遂本怀,须有权夺。可复前大将军,余如故。"壬辰,尚书祠部郎中元瑾、梁降人苟济、长秋卿刘思逸及淮南王宣洪、华山王大器、济北王徽等谋害文襄,事发伏诛。九月己亥,文襄请旧勋灼然未蒙齿录者,悉求旌赏。朝士名行有闻,或以年耆疾满告谢者,准其本秩。授以州郡,不得莅事,听荫子孙。自天平元年以来,遇事亡官者,听复本资。豪贵之家,不得占护山泽。其第宇车服婚姻送葬奢僭无限者,并令禁断。从太昌元年以来,将帅有殊功异效者,其子弟年十岁以上,请听依第出身。其兵士从征,身殒阵场者,蠲其家租课。若有藏器避世者,以礼招致,随才擢叙。罢营构之官。在朝百司,怠惰不勤,有所旷废者,免所居官。若清干克济,皎然可知者,即宜超叙,不拘常式。辛丑,文襄还晋阳。
五年正月丙午日,神武驾崩,秘不发丧。辛亥日,司徒侯景占据河南造反,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响应。侯景诱捕了豫州刺史高元成、襄州刺史李密、广州刺史暴显等人。派司空韩轨率众讨伐他。四月壬申日,文襄在邺城朝见。六月己巳日,韩轨等从颍州撤军。丁丑日,文襄返回晋阳,于是发丧,宣告文武百官,陈述神武的遗志。七月戊戌日,魏帝下诏以文襄为使持节、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、勃海王。文襄上表辞位,希望停止王爵。壬寅日,魏帝下诏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事务,派中使敦促劝喻。八月戊辰日,文襄上奏申明神武的遗令,请求减少封国食邑,分封将帅督将各有等差。辛未日,在邺城朝见,坚决辞谢丞相之职。魏帝下诏说:"既然朝野所倚仗,安危所系,不能让你遂了本意,必须有所权变。可以恢复前大将军之职,其余如故。"壬辰日,尚书祠部郎中元瑾、梁朝降人苟济、长秋卿刘思逸以及淮南王元宣洪、华山王元大器、济北王元徽等人密谋杀害文襄,事情败露全部伏诛。九月己亥日,文襄请求对旧功显著而未蒙录用的人,全部予以表彰赏赐。朝中士人名声品行有闻名的,或者因年老疾病辞职的,准许保留原有品秩。授予州郡官职,不必到任理事,允许荫庇子孙。自天平元年以来,因事丧失官职的,允许恢复原有资历。豪贵之家,不得占护山泽。那些宅第车服婚姻送葬奢侈僭越没有限制的,一律下令禁止。从太昌元年以来,将帅有特殊功勋的,其子弟十岁以上的,请允许依照门第出身。士兵从征,在阵前战死的,免除其家的租税。如果有怀才隐居避世的人,以礼招致,随才提拔任用。撤销营建宫殿的官员。在朝百司,怠惰不勤,有旷废职守的,免除所任官职。如果清廉干练能够成就事务,表现明显的,就应该破格提拔,不拘泥于常规。辛丑日,文襄返回晋阳。
武定六年正月己未,文襄朝于邺。二月己卯,梁遣使慰文襄,并请通和。文襄许其和而不答书。侯景之叛也,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颇相影响,诸州刺史、守、令、佐史多被诖误。景破后,悉被禽获,尚书咸处极刑,文襄并请减降。于是斩长宣,其余并从宽宥。三月戊申,文襄请朝臣及牧、守、令、长各举贤良及骁武胆略堪守边城者,务在得才,不拘职素。其称事六品、散官五品以上,朝廷所悉,不在举限。其称事七品、散官六品以下,并及州、郡、县杂白身,不限在官、解职,并任举之,随才进擢。辛亥,文襄南临黎阳,济于武牢。自洛阳,从太行而反晋阳。于路遗书朝士,以相戒厉。于是朝野承风,莫不震肃。六月,文襄巡北边城戍,振赐各有差。七月乙卯,文襄朝于邺。八月庚寅,还晋阳。使大行台慕容绍宗与太尉高岳、大都督刘丰讨王思政于颍川。先是,文襄遣行台尚书辛术率诸将略江淮之北。至是,凡所获二十三州。
武定六年正月己未日,文襄在邺城朝见。二月己卯日,梁朝遣使慰问文襄,并请求通好和亲。文襄允许和好但不回信。侯景叛变时,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颇受影响,各州刺史、太守、县令、佐吏多被牵连误导。侯景被击败后,全部被抓获,尚书都判处极刑,文襄一并请求减轻处罚。于是斩了石长宣,其余人都从宽处理。三月戊申日,文襄请求朝臣以及州牧、太守、县令、县长各举荐贤良以及骁勇有胆略能守边城的人,务在得到人才,不拘泥于资历。那些称事六品、散官五品以上的,朝廷都了解,不在举荐之列。那些称事七品、散官六品以下的,以及州、郡、县的杂任平民,不论在官、解职,都可以举荐,随才提拔。辛亥日,文襄南到黎阳,从武牢渡河。从洛阳,经太行山返回晋阳。在路上写信给朝中士人,互相告诫勉励。于是朝野承风,无不震动肃然。六月,文襄巡视北部边境城戍,赈济赏赐各有等差。七月乙卯日,文襄在邺城朝见。八月庚寅日,返回晋阳。派大行台慕容绍宗与太尉高岳、大都督刘丰在颍川讨伐王思政。此前,文襄派行台尚书辛术率诸将攻取江淮以北地区。到这时,共获得二十三州之地。
七年四月甲辰,魏帝进文襄位相国,封齐王,绿綟绶。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食冀州之勃海、长乐、安德、武邑、瀛州之河间五郡,邑十五万户,使持节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录尚书、大行台并如故。丁未,文襄入朝。固让,魏帝不许。五月戊寅,文襄帅师自邺赴颍川。六月丙申克颍川,禽西魏大将军王思政,以忠于所事,释而待之。七月,文襄朝于邺,请魏帝立皇太子,复辞爵位殊礼,未报。八月辛卯,遇盗而崩。初,梁将兰钦子京见虏,文襄以配厨。钦求赎之,不许。京再诉,文襄使监厨苍头薛丰洛杖之,曰:"更诉,当杀汝。"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。时文襄将受魏禅,与陈元康、崔季舒屏左右谋于北城东柏堂。太史启言宰辅星甚微,变不一月。时京将进食,文襄却之,谓人曰:"昨夜梦此奴斫我。"又曰:"急杀却。"京闻之,置刀于盘下,冒言进食。文襄见之,怒曰:"我未索食,何遽来?"京挥刀曰:"将杀汝!"文襄自投,伤足,入床下。贼党至,去床,因见弑,时年二十九。秘不发丧。明年正月辛酉,魏帝举哀于太极东堂。诏赠物八万段,凶事依汉大将军霍光、东平王苍故事。赠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齐王玺绂,巉辌车、黄屋左纛、后部羽葆鼓吹、轻车介士,备九锡礼,谥曰文襄王。二月甲申,葬于义平陵之北。天保初,追尊曰文襄皇帝,庙号世宗,陵曰峻成。
七年四月甲辰日,魏帝晋升文襄为相国,封齐王,赐绿綟绶。朝拜时赞礼不呼名,入朝不趋步,可以佩剑穿鞋上殿。食冀州的勃海、长乐、安德、武邑、瀛州的河间五郡,食邑十五万户,使持节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录尚书、大行台都如故。丁未日,文襄入朝。坚决推让,魏帝不批准。五月戊寅日,文襄率军从邺城前往颍川。六月丙申日攻克颍川,擒获西魏大将军王思政,因为他对所事之主忠诚,释放并以礼相待。七月,文襄在邺城朝见,请求魏帝立皇太子,又辞谢爵位和殊礼,未获回复。八月辛卯日,遇盗贼袭击而驾崩。当初,梁朝将领兰钦的儿子兰京被俘虏,文襄把他分配到厨房做事。兰钦请求赎回他,文襄不允许。兰京再次申诉,文襄让监厨的家仆薛丰洛杖打他,说:"再申诉,就杀了你。"兰京与同党六人密谋作乱。当时文襄即将接受魏帝禅让,与陈元康、崔季舒屏退左右在北城东柏堂密谋。太史上奏说宰辅星很暗淡,变故不出一个月。当时兰京将要进献食物,文襄拒绝了,对人说:"昨夜梦见这个奴才砍我。"又说:"赶紧杀了。"兰京听到后,把刀藏在盘下,假称进献食物。文襄看到他,发怒说:"我没有要食物,你怎么就来了?"兰京挥刀说:"要杀你!"文襄自己跳起来,伤了脚,钻入床下。贼党到了,搬开床,于是文襄被弑杀,时年二十九岁。秘不发丧。第二年正月辛酉日,魏帝在太极东堂举哀。下诏赠物八万段,丧事依照汉代大将军霍光、东平王刘苍的旧例。追赠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齐王玺绂,辒辌车、黄屋左纛、后部羽葆鼓吹、轻车介士,备九锡之礼,谥号文襄王。二月甲申日,葬在义平陵之北。天保初年,追尊为文襄皇帝,庙号世宗,陵墓名峻成。
文襄美姿容,善言笑,谈谑之际,从容弘雅。性聪警,多筹策,当朝作相,听断如流。爱士好贤,待之以礼,有神武之风焉。然少壮气猛,严峻刑法。高慎西叛,侯景南翻,非直本怀狼戾,兼亦有惧威略。情欲奢淫,动乖制度。尝于宫西造宅,墙院高广,听事宏壮,亚太极殿。神武入朝,责之,乃止。
文襄容貌俊美,善于言笑,谈笑之间,从容弘雅。天性聪敏机警,多有谋略,在朝担任丞相时,听政断案如流水般顺畅。爱护士人好贤才,以礼相待,有神武的风范。然而年轻气盛,性格刚猛,刑法严峻。高慎向西叛变,侯景向南反叛,不仅是他们本性凶狠,也是因为畏惧他的威严和谋略。性情奢靡放纵,行为常常违背制度。曾经在宫西建造宅第,墙院高大宽广,厅堂宏伟壮丽,仅次于太极殿。神武入朝时,责备了他,他才停下来。
论曰:昔魏氏失驭,中原荡析。齐神武爰从晋部,大号冀方。屡战而翦凶徒,一麾以清京洛。尊主匡国,功济天下。既而魏武帝规避权逼,历数既尽,适所以速关、河之分焉。文襄嗣膺霸道,威略昭著。内除奸逆,外拓淮夷,摈斥贪残,存情人物。而志在峻法,急于御下,于前王之德,有所未同。盖天意人心,好生恶杀,虽吉凶报应,未皆影响。总而论之,积善多庆。然文襄之祸生所忽,盖有由焉。
史臣论曰:从前魏氏失去驾驭之力,中原动荡分裂。齐神武从晋地起家,在冀州大举义旗。屡次征战剪除凶徒,一举挥师清除京洛之乱。尊奉君主匡扶国家,功业济助天下。后来魏武帝规避权臣逼迫,国运已尽,恰恰因此加速了关中、河东的分裂。文襄继承霸业,威望谋略昭著。对内铲除奸逆,对外开拓淮夷之地,摈斥贪残之辈,体恤人物。但他志在严刑峻法,急于驾驭臣下,与前代君王的德行有所不同。大概天意人心,好生恶杀,虽然吉凶报应未必都如影随形。总而言之,积善多庆。然而文襄的灾祸生于疏忽,大概是有原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