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书 · 卷五十一·列传第四十五
南梁 · 姚思廉 撰 [列传]
逐段对照:上为原文,下为白话。译文仅供参考,请以原文为准。
处士何点(弟胤)阮孝绪陶弘景诸葛璩沈顗刘慧斐范元琰刘訏刘歊庾诜张孝秀庾承先《易》曰:"君子遁世无闷,独立不惧。"孔子称长沮、桀溺隐者也。古之隐者,或耻闻禅代,高让帝王,以万乘为垢辱,之死亡而无悔。此则轻生重道,希世间出,隐之上者也。或托仕监门,寄臣柱下,居易而以求其志,处污而不愧其色。此所谓大隐隐于市朝,又其次也。或裸体佯狂,盲喑绝世,弃礼乐以反道,忍孝慈而不恤。此全身远害,得大雅之道,又其次也。然同不失语默之致,有幽人贞吉矣。与夫没身乱世,争利干时者,岂同年而语哉!《孟子》曰:"今人之于爵禄,得之若其生,失之若其死。"《淮南子》曰:"人皆鉴于止水,不鉴于流潦。"夫可以扬清激浊,抑贪止竞,其惟隐者乎!自古帝王,莫不崇尚其道。虽唐尧不屈巢、许,周武不降夷、齐;以汉高肆慢而长揖黄、绮,光武按法而折意严、周;自兹以来,世有人矣!有梁之盛,继绍风猷。斯乃道德可宗,学艺可范,故以备《处士篇》云。
《易经》说:"君子隐居避世而不感到苦闷,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。"孔子称长沮、桀溺为隐者。古代的隐者,有的以听闻禅让替代为耻,将帝王之位高尚地辞让,把天子的尊位视为污辱,即使走向死亡也不后悔。这是轻视生命而重视道义,世间罕见,属于隐者中的上等。有的假托做守门小吏,寄身于柱下史官,居处平易以追求自己的志向,身处污浊而不感到惭愧。这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朝,又次一等。有的赤裸身体假装疯癫,装聋作哑与世隔绝,抛弃礼乐以回归自然之道,忍心不顾孝慈亲情。这是保全自身、远离祸害,得大雅之道,又次一等。然而都不失言语沉默的分寸,有隐士的贞正吉祥。与那些终身混迹乱世、争逐利益迎合时势的人,怎能相提并论呢!《孟子》说:"现在的人对于爵位俸禄,得到时好像获得生命,失去时好像丧失生命。"《淮南子》说:"人们都以静止的水为镜,不以流动的积水为镜。"能够发扬清正、激荡浊恶,抑制贪婪、止息竞逐的,大概只有隐者吧!自古以来的帝王,无不对隐者之道表示崇尚。虽然唐尧不能使巢父、许由屈服,周武王不能使伯夷、叔齐降服;但汉高祖虽然傲慢却能对黄公、绮里季长揖行礼,光武帝依据法度却能折节礼遇严光、周党;从此以后,历代都有这样的人了!梁朝兴盛,继承了这一风范。这些人的道德值得尊崇,学问技艺值得效法,所以编入《处士篇》。
何点,字子晳,庐江灊人也。祖尚之,宋司空。父铄,宜都太守。铄素有风疾,无故害妻,坐法死。点年十一,几至灭性。及长,感家祸,欲绝婚宦,尚之强为之娶琅邪王氏。礼毕,将亲迎,点累涕泣,求执本志,遂得罢。
何点,字子晳,庐江灊县人。祖父何尚之,曾任宋司空。父亲何铄,任宜都太守。何铄平素患有风疾(精神疾病),无故杀害妻子,依法被处死。何点当时十一岁,悲伤得几乎失去生命。长大后,有感于家庭祸患,想要断绝婚姻和仕途,祖父何尚之强行为他娶了琅邪王氏女子。婚礼完毕后,将要亲自迎娶时,何点多次流泪哭泣,请求坚持自己本来的志向,于是婚事得以作罢。
容貌方雅,博通群书,善谈论。家本甲族,亲姻多贵仕。点虽不入城府,而遨游人世,不簪不带,或驾柴车,蹑草屩,恣心所适,致醉而归,士大夫多慕从之,时人号为"通隐"。兄求,亦隐居吴郡虎丘山。求卒,点菜食不饮酒,讫于三年,要带减半。
何点容貌端庄文雅,博览群书,善于谈论。其家本是世家大族,亲戚姻亲多为显贵官员。何点虽然不进入官府,但遨游于人间,不插簪不带冠,有时驾着柴车,穿着草鞋,随心所欲地出游,喝到醉才回来,士大夫多有仰慕追随他的,当时人称他为"通隐"。兄长何求,也隐居在吴郡虎丘山。何求去世后,何点吃素不饮酒,持续三年,腰带减了一半。
宋泰始末,征太子洗马。齐初,累征中书郎、太子中庶子,并不就。与陈郡谢、吴国张融、会稽孔稚珪为莫逆友。从弟遁,以东篱门园居之,稚珪为筑室焉。园内有卞忠贞冢,点植花卉于冢侧,每饮必举酒酹之。初,褚渊、王俭为宰相,点谓人曰:"我作《齐书赞》,云'渊既世族,俭亦国华;不赖舅氏,遑恤国家'。"王俭闻之,欲候点,知不可见,乃止。豫章王嶷命驾造点,点从后门遁去。司徒、竟陵王子良欲就见之,点时在法轮寺,子良乃往请,点角巾登席,子良欣悦无已,遗点嵇叔夜酒杯、徐景山酒铛。
宋泰始末年,朝廷征召他任太子洗马。齐朝初年,多次征召他任中书郎、太子中庶子,都不就任。与陈郡谢某、吴国张融、会稽孔稚珪为莫逆之交。堂弟何遁,将东篱门的园子给他居住,孔稚珪为他建造了房屋。园内有卞忠贞的坟墓,何点在墓旁种植花卉,每次饮酒必定举杯洒酒祭奠。当初,褚渊、王俭任宰相,何点对人说:"我作《齐书赞》,说'褚渊虽然是世族,王俭也是国家精英;不依靠舅舅,哪有空顾及国家'。"王俭听说了,想去拜访何点,知道不可能见到,才作罢。豫章王萧嶷命人驾车去拜访何点,何点从后门逃走。司徒、竟陵王萧子良想去见他,何点当时在法轮寺,萧子良便前往邀请,何点戴着头巾登上席位,萧子良高兴不已,送给何点嵇康(字叔夜)的酒杯、徐景山的酒铛。
点少时尝患渴痢,积岁不愈。后在吴中石佛寺建讲,于讲所昼寝,梦一道人形貌非常,授丸一掬,梦中服之,自此而差,时人以为淳德所感。性通脱,好施与,远近致遗,一无所逆,随复散焉。尝行经朱雀门街,有自车后盗点衣者,见而不言,傍有人擒盗与之,点乃以衣施盗,盗不敢受,点命告有司,盗惧,乃受之,催令急去。点雅有人伦识鉴,多所甄拔,知吴兴丘迟于幼童,称济阳江淹于寒素,悉如其言。
何点年轻时曾患渴痢病,多年不愈。后来在吴中石佛寺设坛讲经,在讲经的地方白天睡觉,梦见一个道人形貌非同寻常,给他一捧药丸,在梦中服下,从此病就好了,当时人认为是他淳厚德行所感应的结果。何点性格通达旷达,喜欢施舍,远近送来的礼物,无一拒绝,随即又散发出去。曾经出行经过朱雀门街,有人从车后偷何点的衣服,他看见了却不说话,旁边有人抓住了小偷交给他,何点竟把衣服施舍给小偷,小偷不敢接受,何点命人报告官府,小偷害怕了,才接受衣服,何点催促他赶快离开。何点向来有识人之明,多有甄别选拔,在幼童时就知道吴兴丘迟的才华,在寒微时就称赞济阳江淹,都如他所言。
点既老,又娶鲁国孔嗣女,嗣亦隐者也。点虽婚,亦不与妻相见,筑别室以处之,人莫谕其意也。吴国张融少时免官,而为诗有高尚之言,点答诗曰:"昔闻东都日,不在简书前。"虽戏也,而融久病之。及点后婚,融始为诗赠点曰:"惜哉何居士,薄暮遘荒淫。"点亦病之,而无以释也。
何点年老后,又娶了鲁国孔嗣的女儿,孔嗣也是隐者。何点虽然结了婚,也不与妻子相见,另外建造房屋让她居住,人们都不明白他的用意。吴国张融年轻时被免官,作诗有高尚之言,何点答诗说:"昔闻东都日,不在简书前。"虽然是玩笑,但张融对此耿耿于怀很久。等到何点后来结婚,张融才作诗赠何点说:"惜哉何居士,薄暮遘荒淫。"何点也对此耿耿于怀,但无法辩解。
高祖与点有旧,及践阼,手诏曰:"昔因多暇,得访逸轨,坐修竹,临清池,忘今语古,何其乐也。暂别丘园,十有四载,人事艰阻,亦何可言。自应运在天,每思相见,密迩物色,劳甚山阿。严光排九重,践九等,谈天人,叙故旧,有所不臣,何伤于高?文先以皮牟谒子桓,伯兄以縠绡见文叔,求之往策,不无前例。今赐卿鹿皮巾等。后数日,望能入也。"点以巾褐引入华林园,高祖甚悦,赋诗置酒,恩礼如旧。仍下诏曰:"前征士何点,高尚其道,志安容膝,脱落形骸,栖志窅冥。朕日昃思治,尚想前哲;况亲得同时,而不与为政。喉唇任切,必俟邦良,诚望惠然,屈居献替。可征为侍中。"辞疾不赴。乃复诏曰:"征士何点,居贞物表,纵心尘外,夷坦之风,率由自远。往因素志,颇申宴言,眷彼子陵,情兼惟旧。昔仲虞迈俗,受俸汉朝;安道逸志,不辞晋禄。此盖前代盛轨,往贤所同。可议加资给,并出在所,日费所须,太官别给。既人高曜卿,故事同垣下。"
高祖(梁武帝)与何点有旧交,等到登基后,手写诏书说:"从前因为多有空闲,得以探访隐逸的行迹,坐在修竹下,面对清池,忘记今天而谈论古人,多么快乐啊。暂时离别田园,已有十四年,人事艰难阻碍,又有什么可说的。自从应运登天以来,每每想与你相见,暗中察访你的踪迹,辛苦甚于山间。严光推开九重宫门,登上九等台阶,谈论天人,叙说故旧,有所不臣服,又何损于高洁?文先以皮弁谒见子桓,伯兄以縠绡拜见文叔,查考往昔典籍,并非没有前例。如今赐你鹿皮巾等物。之后数日,希望能入宫相见。"何点以巾褐装束被引入华林园,高祖非常高兴,赋诗设酒,恩礼如旧。又下诏说:"前征士何点,崇尚其道,志在安于容膝之地,超脱形骸,寄志于深远之境。朕日头偏西仍在思考治理,尚且追想前代哲人;何况亲自得到同时代的人,却不能与其共理政事。喉舌之任至关重要,必须等待国家的良才,真诚希望你能惠然前来,屈居献替之位。可征召为侍中。"何点以疾病推辞不就。于是又下诏说:"征士何点,居贞于物外,纵心于尘世之外,平易坦荡的风范,由来已久。从前因为素来的志向,多有宴饮交谈,眷念那子陵(严光),情谊兼有旧交。昔日仲虞超脱世俗,接受汉朝的俸禄;安道志向清逸,不推辞晋朝的禄位。这大概是前代盛大的轨范,往昔贤人所共有的。可商议增加资给,并由所在之地支出,每日所需费用,由太官另外供给。既然人品高于曜卿,旧例与垣下相同。"
天监三年,卒,时年六十八。诏曰:"新除侍中何点,栖迟衡泌,白首不渝。奄至殒丧,倍怀伤恻。可给第一品材一具,赙钱二万、布五十匹。丧事所须,内监经理。"又敕点弟胤曰:"贤兄征君,弱冠拂衣,华首一操。心游物表,不滞近迹;脱落形骸,寄之远理。性情胜致,遇兴弥高;文会酒德,抚际逾远。朕膺箓受图,思长声教。朝多君子,既贵成雅俗;野有外臣,宜弘此难进。方赖清徽,式隆大业。昔在布衣,情期早著,资以仲虞之秩,待以子陵之礼,听览暇日,角巾引见,窅然汾射,兹焉有托。一旦万古,良怀震悼。卿友于纯至,亲从凋亡;偕老之愿,致使反夺;缠绵永恨,伊何可任。永矣柰何!"点无子,宗人以其从弟耿子迟任为嗣。
天监三年,何点去世,时年六十八岁。诏书说:"新任侍中何点,栖息于衡门泌水之间,白发不改其志。忽然去世,倍感悲伤。可赐予第一品棺材一具,助丧钱二万、布五十匹。丧事所需,由内监办理。"又敕令何点的弟弟何胤说:"贤兄征君,二十岁就拂衣而去,直到白发仍保持节操。心游于物外,不拘泥于眼前的行迹;超脱形骸,寄托于深远之理。性情的高雅情趣,遇到兴致更加高尚;文会与酒德,抚今追昔愈加深远。朕受天命登基,想要弘扬教化。朝廷多有君子,已经重视成就雅俗;民间有外臣,更应弘扬这种难以进用的人才。正要依赖清高的风范,以兴盛大业。从前在布衣之时,情谊早已显露,资助以仲虞的俸禄,待以子陵(严光)的礼遇,听政闲暇之日,戴头巾引见,悠然如汾水射箭,这才有所寄托。一旦永别,实在令人震惊悲痛。你兄弟之情纯厚至深,亲人相继凋零;偕老的心愿,竟然被夺走;缠绵的永远遗憾,如何才能承受。永远啊,无可奈何!"何点没有儿子,族人以其堂弟何耿的儿子何迟任为继承人。
胤,字子季,点之弟也。年八岁,居忧哀毁若成人。既长好学。师事沛国刘瓛,受《易》及《礼记》《毛诗》,又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,其业皆通。而纵情诞节,时人未之知也,唯瓛与汝南周颙深器异之。
何胤,字子季,是何点的弟弟。八岁时,居丧哀伤如同成人。长大后好学。师从沛国刘瓛,学习《易经》和《礼记》《毛诗》,又进入钟山定林寺听讲佛教经典,其学业都很精通。但放纵性情、不拘小节,当时人并不了解他,只有刘瓛和汝南周颙深深器重他、认为他与众不同。
起家齐秘书郎,迁太子舍人。出为建安太守,为政有恩信,民不忍欺。每伏腊放囚还家,依期而返。入为尚书三公郎,不拜,迁司徒主簿。注《易》,又解《礼记》,于卷背书之,谓为《隐义》。累迁中书郎、员外散骑常侍、太尉从事中郎、司徒右长史、给事黄门侍郎、太子中庶子、领国子博士、丹阳邑中正。尚书令王俭受诏撰新礼,未就而卒。又使特进张绪续成之,绪又卒;属在司徒竟陵王子良,子良以让胤,乃置学士二十人,佐胤撰录。永明十年,迁侍中,领步兵校尉,转为国子祭酒。郁林嗣位,胤为后族,甚见亲待。累迁左民尚书、领骁骑、中书令、领临海、巴陵王师。
何胤从齐朝秘书郎起家,迁任太子舍人。出任建安太守,治理有恩信,百姓不忍欺骗他。每逢伏日、腊日放囚犯回家,囚犯都按期返回。入朝任尚书三公郎,不就任,迁司徒主簿。注释《易经》,又注解《礼记》,在卷末书写,称之为《隐义》。多次迁任中书郎、员外散骑常侍、太尉从事中郎、司徒右长史、给事黄门侍郎、太子中庶子、兼任国子博士、丹阳邑中正。尚书令王俭受诏撰写新礼,未完成就去世了。又派特进张绪继续完成,张绪也去世了;此事归属司徒竟陵王萧子良,萧子良让给何胤,于是设置学士二十人,协助何胤撰录。永明十年,迁任侍中,兼任步兵校尉,转任国子祭酒。郁林王继位,何胤因为是皇后的亲族,很受亲近优待。多次迁任左民尚书、兼任骁骑将军、中书令、兼任临海王、巴陵王师。
胤虽贵显,常怀止足。建武初,已筑室郊外,号曰小山,恒与学徒游处其内。至是,遂卖园宅,欲入东山,未及发,闻谢朏罢吴兴郡不还,胤恐后之,乃拜表辞职,不待报辄去。明帝大怒,使御史中丞袁昂奏收胤,寻有诏许之。胤以会稽山多灵异,往游焉,居若邪山云门寺。初,胤二兄求、点并栖遁,求先卒,至是胤又隐,世号点为大山;胤为小山,亦曰东山。
何胤虽然显贵,常怀知足之心。建武初年,已在郊外建造房屋,号称小山,常与学徒在其中游玩居住。到这时,便卖掉园宅,想要进入东山,还未出发,听说谢朏被罢免吴兴郡守不回来,何胤恐怕落后于他,便上表辞职,不等批复就离开了。明帝大怒,派御史中丞袁昂上奏收捕何胤,不久有诏书允许了。何胤因为会稽山多有灵异,前往游览,住在若邪山云门寺。当初,何胤的两个兄长何求、何点都隐居,何求先去世,到这时何胤又隐居,世人称何点为大山;何胤为小山,也叫东山。
永元中,征太常、太子詹事,并不就。高祖霸府建,引胤为军谋祭酒,与书曰:"想恒清豫,纵情林壑,致足欢也。既内绝心战,外劳物役,以道养和,履候无爽。若邪擅美东区,山川相属,前世嘉赏,是为乐土。仆推迁簿官,自东徂西,悟言素对,用成睽阕,倾首东顾,曷日无怀。畴昔欢遇,曳裾儒肆,实欲卧游千载,畋渔百氏,一行为吏,此事遂乖。属以世道威夷,仍离屯故,投袂数千,克黜衅祸。思得瞩卷谘款,寓情古昔,夫岂不怀,事与愿谢。君清襟素托,栖寄不近,中居人世,殆同隐沦。既俯拾青组,又脱屣朱黻。但理存用舍,义贵随时,往识祸萌,实为先觉,超然独善,有识钦嗟。今者为邦,贫贱咸耻,好仁由己,幸无凝滞。比别具白,此未尽言。今遣候承音息,矫首还翰,慰其引领。"胤不至。
永元年间,朝廷征召他任太常、太子詹事,都不就任。高祖建立霸府,延请何胤为军谋祭酒,写信说:"想必你常清静愉悦,纵情于山林溪谷,足够欢乐了。既内心断绝了争战,外又劳于事物役使,以道养和,起居无差。若邪山独擅东土之美,山川相连,前世嘉赏,确实是乐土。我辗转于簿书官职,从东到西,领悟平素的对话,竟成睽别,抬头东望,何日不怀念。从前欢聚相遇,出入儒者之肆,确实想卧游千年,涉猎百家,一旦做了官,这件事就违背了。正逢世道动荡,仍然遭遇艰难,投袂数千人,能够消除祸患。想要翻阅书卷咨询,寄托情怀于古昔,难道不怀念吗,事情与愿望相违。你清高的襟怀素来所托,栖居不远,身居人世,几乎如同隐沦。既能俯拾青绶官印,又能脱去朱色官服。只是道理在于用舍,义理贵在随时,过去识得祸患的萌芽,实在是先觉之人,超然独善其身,有识之士都钦佩感叹。如今治理国家,贫贱都以为耻,喜好仁德由自己,希望不要迟疑。近来分别详述,这封信未尽所言。今派使者探听音讯,抬头盼望回信,以慰期盼之心。"何胤没有来。
高祖践阼,诏为特进、右光禄大夫。手敕曰:"吾猥当期运,膺此乐推,而顾己蒙蔽,昧于治道。虽复劬劳日昃,思致隆平,而先王遗范,尚蕴方策,息举之用,存乎其人。兼以世道浇暮,争诈繁起,改俗迁风,良有未易。自非以儒雅弘朝,高尚轨物,则汩流所至,莫知其限。治人之与治身,独善之与兼济,得失去取,为用孰多。吾虽不学,颇好博古,尚想高尘,每怀击节。今世务纷乱,忧责是当,不得不屈道岩阿,共成世美。必望深达往怀,不吝濡足。今遣领军司马王果宣旨谕意,迟面在近。"果至,胤单衣鹿巾,执经卷,下床跪受诏书,就席伏读。胤因谓果曰:"吾昔于齐朝欲陈两三条事,一者欲正郊丘,二者欲更铸九鼎,三者欲树双阙。世传晋室欲立阙,王丞相指牛头山云:'此天阙也',是则未明立阙之意。阙者,谓之象魏。县象法于其上,浃日而收之。象者,法也;魏者,当涂而高大貌也。鼎者神器,有国所先,故王孙满斥言,楚子顿尽。圆丘国郊,旧典不同。南郊祠五帝灵威仰之类,圆丘祠天皇大帝、北极大星是也。往代合之郊丘,先儒之巨失。今梁德告始,不宜遂因前谬。卿宜诣阙陈之。"果曰:"仆之鄙劣,岂敢轻议国典?此当敬俟叔孙生耳。"胤曰:"卿讵不遣传诏还朝拜表,留与我同游邪?"果愕然曰:"古今不闻此例。"胤曰:"《檀弓》两卷,皆言物始。自卿而始,何必有例。"果曰:"今君遂当邈然绝世,犹有致身理不?"胤曰:"卿但以事见推,吾年已五十七,月食四斗米不尽,何容得有宦情?昔荷圣王眄识,今又蒙旌贲,甚愿诣阙谢恩,但比腰脚大恶,此心不遂耳。"
高祖登基后,下诏任命何胤为特进、右光禄大夫。手写敕书说:"我勉强担当时运,接受众人的推举,但回顾自己蒙昧蔽塞,不明治道。虽然勤苦劳作到日暮,想要实现太平,但先王遗留的典范,还蕴藏在典籍中,兴废的作用,在于其人。加上世道浇薄衰暮,争诈频繁兴起,改变风俗,实在不容易。若非以儒雅弘扬朝廷,以高尚规范事物,则浊流所至,不知其界限。治理人与治理自身,独善与兼济,得失取舍,哪个作用更大。我虽然不学,但很喜欢博古,尚且追想高远的踪迹,每每心怀激赏。如今世务纷乱,忧虑责任在身,不得不委屈道义于山岩之间,共同成就世间美事。一定希望深深通达往昔情怀,不惜沾湿双足。今派领军司马王果宣布旨意传达心意,期待近期相见。"王果到了,何胤穿着单衣、戴着鹿皮巾,手持经卷,下床跪受诏书,坐到席上伏读。何胤便对王果说:"我从前在齐朝想要陈述两三条事,一者想要校正郊丘之礼,二者想要重新铸造九鼎,三者想要树立双阙。世间传说晋室想要立阙,王丞相指着牛头山说:'这就是天阙',这是没有明白立阙的意义。阙,称之为象魏。在上面悬挂法令图像,十天后收起来。象,就是法;魏,是当道而高大的样子。鼎是神器,有国者所当先,所以王孙满斥责之言,楚子顿时语塞。圆丘与国郊,旧典不同。南郊祭祀五帝灵威仰之类,圆丘祭祀天皇大帝、北极大星。往代将郊丘合并,是先儒的巨大失误。如今梁朝德运刚开始,不应沿袭前代错误。你应当到朝廷陈述此事。"王果说:"我鄙陋低劣,岂敢轻易议论国家典制?这应当恭敬地等待叔孙通那样的人。"何胤说:"你何不派传诏回朝上表,留在这里与我同游呢?"王果愕然说:"古今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。"何胤说:"《檀弓》两卷,都是说事物的起始。从你开始,何必有先例。"王果说:"如今您就要这样远远地绝世而居,还有出仕的道理吗?"何胤说:"你只需以事理推论,我年纪已经五十七岁,每月吃不完四斗米,怎么可能还有做官的心情?从前蒙受圣王赏识,如今又蒙受表彰,很愿意到朝廷谢恩,但近来腰脚很不好,这个心愿不能实现了。"
果还,以胤意奏闻,有敕给白衣尚书禄,胤固辞。又敕山阴库钱月给五万,胤又不受。乃敕胤曰:"顷者学业沦废,儒术将尽,闾阎搢绅,鲜闻好事。吾每思弘奖,其风未移,当扆兴言为叹。本欲屈卿暂出,开导后生,既属废业,此怀未遂,延伫之劳,载盈梦想。理舟虚席,须俟来秋,所望惠然,申其宿抱耳。卿门徒中经明行修,厥数有几?且欲瞻彼堂堂,置此周行。便可具以名闻,副其劳望。"又曰:"比岁学者殊为寡少,良由无复聚徒,故明经斯废。每一念此,为之慨然。卿居儒宗,加以德素,当敕后进有意向者,就卿受业。想深思诲诱,使斯文载兴。"于是遣何子朗、孔寿等六人于东山受学。
王果回来,将何胤的意思奏报,有敕令赐给白衣尚书俸禄,何胤坚决推辞。又敕令山阴库钱每月给五万,何胤又不接受。于是敕令何胤说:"近来学业沦丧废弃,儒术将要消亡,民间士绅中,很少听闻有好事者。我每每想要弘扬奖劝,但风气没有改变,当朝叹息。本来想委屈你暂时出山,开导后辈,既然正值学业废弃,这个心愿未能实现,延颈伫立的劳累,充满梦想。整理舟船空出席位,须等到来年秋天,所希望的是你能惠然前来,申述平素的抱负。你门徒中经学明达、品行修饬的,有多少人?而且想要瞻仰那些堂堂之士,安置在朝廷行列中。便可一一将名字报来,以符合我的期望。"又说:"近年学者特别稀少,确实是因为不再聚徒讲学,所以明经之学就此废弃。每次想到这个,为之感慨。你身为儒学宗师,加上德行素著,应当敕令后进有志于学问的人,到你那里受业。希望深思教诲诱导,使儒家文化再次兴盛。"于是派何子朗、孔寿等六人到东山受学。
太守衡阳王元简深加礼敬,月中常命驾式闾,谈论终日。胤以若邪处势迫隘,不容生徒,乃迁秦望山。山有飞泉,西起学舍,即林成援,因岩为堵。别为小阁室,寝处其中,躬自启闭,僮仆无得至者。山侧营田二顷,讲隙从生徒游之。胤初迁,将筑室,忽见二人著玄冠,容貌甚伟,问胤曰:"君欲居此邪?"乃指一处云:"此中殊吉。"忽不复见,胤依其言而止焉。寻而山发洪水,树石皆倒拔,唯胤所居室岿然独存。元简乃命记室参军钟嵘作《瑞室颂》,刻石以旌之。及元简去郡,入山与胤别,送至都赐埭,去郡三里,因曰:"仆自弃人事,交游路断,自非降贵山薮,岂容复望城邑?此埭之游,于今绝矣。"执手涕零。
太守衡阳王萧元简深加礼敬,每月中旬常常命驾登门,谈论终日。何胤因若邪山地方狭窄,容不下学生,便迁到秦望山。山上有飞泉,西面建起学舍,依林为篱,借岩为墙。另建小阁室,在其中起居,亲自开门关门,僮仆不能到达。山旁经营田地二顷,讲学之余与学生一起游玩。何胤刚迁来时,将要建房,忽然看见二人戴着玄冠,容貌非常魁伟,问何胤说:"你想住在这里吗?"便指着一处说:"这里特别吉利。"忽然不见,何胤依照他们的话定居下来。不久山上发洪水,树木石头都被冲倒拔起,只有何胤居住的房屋岿然独存。萧元简便命记室参军钟嵘作《瑞室颂》,刻石以表彰他。等到萧元简离开郡守之职,入山与何胤告别,送到都赐埭,离郡城三里,便说:"我自从抛弃人事,交游之路断绝,若非降贵于山林,岂能再望见城邑?此埭之游,到今天为止了。"握手流泪。
何氏过江,自晋司空充并葬吴西山。胤家世年皆不永,唯祖尚之至七十二。胤年登祖寿,乃移还吴,作《别山诗》一首,言甚凄怆。至吴,居虎丘西寺讲经论,学徒复随之,东境守宰经途者,莫不毕至。胤常禁杀,有虞人逐鹿,鹿径来趋胤,伏而不动。又有异鸟如鹤,红色,集讲堂,驯狎如家禽焉。
何氏过江后,从晋司空何充开始都葬在吴地西山。何胤家世代寿命都不长,只有祖父何尚之活到七十二岁。何胤年纪达到祖父的寿数,便迁回吴地,作《别山诗》一首,言辞非常凄凉悲伤。到吴地后,住在虎丘西寺讲经论,学生又跟随他,东境经过的郡守县令,无不全都到来。何胤常禁止杀生,有猎人追逐鹿,鹿径直跑来奔向何胤,伏在地上不动。又有异鸟如鹤,红色,聚集在讲堂,驯服亲昵如同家禽。
初,开善寺藏法师与胤遇于秦望,后还都,卒于钟山。其死日,胤在般若寺,见一僧授胤香奁并函书,云"呈何居士",言讫失所在。胤开函,乃是《大庄严论》,世中未有。又于寺内立明珠柱,乃七日七夜放光,太守何远以状启。昭明太子钦其德,遣舍人何思澄致手令以褒美之。
当初,开善寺藏法师与何胤在秦望相遇,后来回到都城,在钟山去世。他去世的那天,何胤在般若寺,看见一个僧人交给何胤香奁和一封书信,说"呈何居士",说完就不见了。何胤打开信函,竟然是《大庄严论》,世间没有。又在寺内立明珠柱,竟然七日七夜放光,太守何远将情况上奏。昭明太子钦佩他的德行,派舍人何思澄送手令来褒奖赞美他。
中大通三年,卒,年八十六。先是胤疾,妻江氏梦神人告之曰:"汝夫寿尽。既有至德,应获延期,尔当代之。"妻觉说焉,俄得患而卒,胤疾乃瘳。至是胤梦一神女并八十许人,并衣帢,行列至前,俱拜床下,觉又见之,便命营凶具。既而疾动,因不自治。
中大通三年,何胤去世,时年八十六岁。此前何胤生病,妻子江氏梦见神人告诉她说:"你丈夫寿命已尽。既然有至高的德行,应当获得延长寿命,你应当代替他。"妻子醒来后说了这个梦,不久得病去世,何胤的病就好了。到这时何胤梦见一个神女和八十多人,都穿着帢衣,列队来到面前,都在床下跪拜,醒来又看见她们,便命人准备丧具。不久疾病发作,因此不能自己治病。
胤注《百法论》《十二门论》各一卷,注《周易》十卷、《毛诗总集》六卷、《毛诗隐义》十卷、《礼记隐义》二十卷、《礼答问》五十五卷。
何胤注释《百法论》《十二门论》各一卷,注释《周易》十卷、《毛诗总集》六卷、《毛诗隐义》十卷、《礼记隐义》二十卷、《礼答问》五十五卷。
子撰,亦不仕,庐陵王辟为主簿,不就。
儿子何撰,也不出仕,庐陵王征辟为主簿,不就任。
阮孝绪,字士宗,陈留尉氏人也。父彦之,宋太尉从事中郎。孝绪七岁,出后从伯胤之。胤之母周氏卒,有遗财百余万,应归孝绪,孝绪一无所纳,尽以归胤之姊琅邪王宴之母,闻者咸叹异之。
阮孝绪,字士宗,陈留尉氏人。父亲阮彦之,曾任宋太尉从事中郎。阮孝绪七岁时,过继给堂伯父阮胤之。阮胤之的母亲周氏去世,留下遗产百余万,应当归阮孝绪,阮孝绪一点都没有接受,全部给了阮胤之的姐姐琅邪王宴之的母亲,听说的人都感叹称奇。
幼至孝,性沉静,虽与儿童游戏,恒以穿池筑山为乐。年十三,遍通《五经》。十五,冠而见其父,彦之诫曰:"三加弥尊,人伦之始。宜思自勖,以庇尔躬。"答曰:"愿迹松子于瀛海,追许由于穹谷,庶保促生,以免尘累。"自是屏居一室,非定省未尝出户,家人莫见其面,亲友因呼为"居士"。外兄王晏贵显,屡至其门,孝绪度之必至颠覆,常逃匿不与相见。曾食酱美,问之,云是王家所得,便吐飧覆醢。及晏诛,其亲戚咸为之惧,孝绪曰:"亲而不党,何坐之及?"竟获免。
阮孝绪自幼极其孝顺,性格沉静,虽然与儿童游戏,总是以挖池筑山为乐。十三岁时,通晓《五经》。十五岁,加冠后去见父亲,阮彦之告诫说:"三次加冠愈加尊贵,这是人伦的开始。应当思考自我勉励,以庇护你自身。"阮孝绪回答说:"愿追随赤松子于瀛海,追寻许由于深谷,希望能保全短暂的生命,以免除尘世的牵累。"从此独居一室,不是早晚问安从未出门,家人没有见过他的面,亲友因此称他为"居士"。表兄王晏显贵,多次到他的门前,阮孝绪估计他必定会遭颠覆,常常逃避躲藏不与他相见。曾经吃酱觉得味道好,问起后,说是王家得来的,便吐出食物、倒掉酱。等到王晏被诛杀,他的亲戚都为此恐惧,阮孝绪说:"是亲戚但不结党,怎么会牵连到我?"最终得以免祸。
义师围京城,家贫无以爨,僮妾窃邻人樵以继火。孝绪知之,乃不食,更令撤屋而炊。所居室唯有一鹿床,竹树环绕。天监初,御史中丞任昉寻其兄履之,欲造而不敢,望而叹曰:"其室虽迩,其人甚远。"为名流所钦尚如此。
义师围困京城(指梁武帝起兵),阮孝绪家贫无法做饭,僮仆婢妾偷邻居的柴火来维持。阮孝绪知道了,便不吃饭,又让人拆屋来做饭。所居住的屋子只有一张鹿床,竹树环绕。天监初年,御史中丞任昉寻找他的兄长阮履之,想要拜访他而不敢,望着感叹说:"他的屋子虽然近,但他的人却很远。"被名流所钦佩崇尚到如此地步。
十二年,与吴郡范元琰俱征,并不到。陈郡袁峻谓之曰:"往者,天地闭,贤人隐;今世路已清,而子犹遁,可乎?"答曰:"昔周德虽兴,夷、齐不厌薇蕨;汉道方盛,黄、绮无闷山林。为仁由己,何关人世!况仆非往贤之类邪?"
天监十二年,与吴郡范元琰一起被征召,都没有到。陈郡袁峻对他说:"从前,天地闭塞,贤人隐居;如今世道已经清明,而你还隐遁,可以吗?"阮孝绪回答说:"从前周朝德运虽然兴盛,伯夷、叔齐不厌弃薇蕨;汉朝道义方盛,黄公、绮里季不厌烦山林。行仁由自己,与人世何关!何况我不是往昔贤人那一类呢?"
后于钟山听讲,母王氏忽有疾,兄弟欲召之。母曰:"孝绪至性冥通,必当自到。"果心惊而返,邻里嗟异之。合药须得生人参,旧传钟山所出,孝绪躬历幽险,累日不值。忽见一鹿前行,孝绪感而随后,至一所遂灭,就视,果获此草。母得服之,遂愈。时皆叹其孝感所致。
后来在钟山听讲,母亲王氏忽然生病,兄弟想要叫他回来。母亲说:"阮孝绪的至性冥冥相通,一定会自己回来的。"果然他心中惊动而返回,邻里都感叹称奇。配药需要生人参,旧传钟山产此物,阮孝绪亲自经历幽深险峻之处,连续多日没有找到。忽然看见一只鹿在前面走,阮孝绪心有所感跟在后面,到一个地方鹿就不见了,走近一看,果然找到了这种草药。母亲服下后,病就好了。当时人都感叹是他孝心感应所致。
时有善筮者张有道谓孝绪曰:"见子隐迹而心难明,自非考之龟蓍,无以验也。"及布卦,既揲五爻,曰:"此将为《咸》,应感之法,非嘉遁之兆。"孝绪曰:"安知后爻不为上九?"果成《遁卦》。有道叹曰:"此谓'肥遁无不利。'象实应德,心迹并也。"孝绪曰:"虽获《遁卦》,而上九爻不发,升遐之道,便当高谢许生。"乃著《高隐传》,上自炎、黄,终于天监之末,斟酌分为三品,凡若干卷。又著论云:"夫至道之本,贵在无为;圣人之迹,存乎拯弊。弊拯由迹,迹用有乖于本,本既无为,为非道之至。然不垂其迹,则世无以平;不究其本,则道实交丧。丘、旦将存其迹,故宜权晦其本;老、庄但明其本,亦宜深抑其迹。迹既可抑,数子所以有余;本方见晦,尼丘是故不足。非得一之士,阙彼明智;体二之徒,独怀鉴识。然圣已极照,反创其迹;贤未居宗,更言其本。良由迹须拯世,非圣不能;本实明理,在贤可照。若能体兹本迹,悟彼抑扬,则孔、庄之意,其过半矣。"
当时有善于卜筮的张有道对阮孝绪说:"见你隐迹而内心难以明了,若非用龟蓍来考究,无法验证。"等到布卦,揲到第五爻,张有道说:"这将要成为《咸》卦,是感应之法,不是嘉遁的征兆。"阮孝绪说:"怎么知道后面的爻不是上九呢?"果然成为《遁卦》。张有道感叹说:"这就是所谓'肥遁无不利'。卦象确实应验德行,内心与行迹一致。"阮孝绪说:"虽然获得《遁卦》,但上九爻没有发动,升遐的道理,便应当远远辞谢许由那样的人。"于是著《高隐传》,上自炎帝、黄帝,到天监末年为止,斟酌分为三品,共若干卷。又著论说:"至道的根本,贵在无为;圣人的事迹,在于拯救弊端。拯救弊端凭借事迹,事迹的运用有悖于根本,根本既是无为,就不是道的极致。然而不留下事迹,世间就无法平定;不探究根本,则道确实会丧失。孔子、周公将要保存事迹,所以应当暂时隐晦其根本;老子、庄子只阐明根本,也应当深深抑制其事迹。事迹既可以抑制,那几位所以有余;根本正被隐晦,孔子所以不足。不是得道之人,缺少那种明智;体会两端的人,独自怀有鉴识。然而圣人已极尽观照,反而创造事迹;贤人未居宗师之位,更言其根本。确实因为事迹必须拯救世间,非圣人不能;根本确实阐明道理,在贤人则能观照。如果能体会这根本与事迹,领悟那抑制与发扬,则孔子、庄子的意思,就过半了。"
南平元襄王闻其名,致书要之,不赴。孝绪曰:"非志骄富贵,但性畏庙堂。若使麏可骖,何以异夫骥騄。"
南平元襄王听闻他的名声,写信邀请他,阮孝绪不去。阮孝绪说:"不是志在骄傲于富贵,只是天性畏惧朝廷。如果让麋鹿能驾车,与骏马有什么区别。"
初,建武末,青溪宫东门无故自崩,大风拔东宫门外杨树。或以问孝绪,孝绪曰:"青溪皇家旧宅。齐为木行,东者木位,今东门自坏,木其衰矣。"
当初,建武末年,青溪宫东门无故自行崩塌,大风吹倒东宫门外的杨树。有人以此问阮孝绪,阮孝绪说:"青溪是皇家旧宅。齐朝属木德,东方是木的方位,如今东门自行毁坏,木德将要衰败了。"
鄱阳忠烈王妃,孝绪之姊。王尝命驾,欲就之游,孝绪凿垣而逃,卒不肯见。诸甥岁时馈遗,一无所纳。人或怪之,答云:"非我始愿,故不受也。"
鄱阳忠烈王的王妃,是阮孝绪的姐姐。鄱阳王曾经命人驾车,想要去与他交游,阮孝绪凿穿墙壁逃走,始终不肯相见。各位外甥逢年过节送礼物,一概不接受。有人感到奇怪,他回答说:"不是我最初的愿望,所以不接受。"
其恒所供养石像,先有损坏,心欲治补,经一夜忽然完复,众并异之。大同二年,卒,时年五十八。门徒诔其德行,谥曰文贞处士。所著《七录》等书二百五十卷,行于世。
他经常供养的石像,先前有损坏,心里想要修治弥补,经过一夜忽然完好如初,众人都感到惊异。大同二年,阮孝绪去世,时年五十八岁。门徒记述他的德行,谥号文贞处士。所著《七录》等书二百五十卷,流传于世。
陶弘景,字通明,丹阳秣陵人也。初,母梦青龙自怀而出,并见两天人手执香炉来至其所,已而有娠,遂产弘景。幼有异操。年十岁,得葛洪《神仙传》,昼夜研寻,便有养生之志。谓人曰:"仰青云,睹白日,不觉为远矣。"及长,身长七尺四寸,神仪明秀,朗目疏眉,细形长耳。读书万余卷。善琴棋,工草隶。未弱冠,齐高帝作相,引为诸王侍读,除奉朝请。虽在朱门,闭影不交外物,唯以披阅为务。朝仪故事,多取决焉。
陶弘景,字通明,丹阳秣陵人。当初,母亲梦见青龙从怀中出来,又看见两个天人手持香炉来到她所在的地方,不久怀孕,于是生下陶弘景。陶弘景自幼有异于常人的操行。十岁时,得到葛洪的《神仙传》,日夜研读,便有了养生的志向。对人说:"仰望青云,看见白日,不觉得遥远了。"长大后,身高七尺四寸,神态仪表明秀,眼睛明亮、眉毛疏朗,身材细长、耳朵修长。读书万余卷。善于弹琴下棋,擅长草书隶书。未到二十岁,齐高帝(萧道成)做宰相,引荐他为诸王侍读,授予奉朝请。虽然在朱门,闭门不出不交外物,只以读书为务。朝廷礼仪旧事,多取决于他。
永明十年,上表辞禄,诏许之,赐以束帛。及发,公卿祖之于征虏亭,供帐甚盛,车马填咽,咸云宋、齐以来,未有斯事。朝野荣之。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。恒曰:"此山下是第八洞宫,名金坛华阳之天,周回一百五十里。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,来掌此山,故谓之茅山。"乃中山立馆,自号华阳隐居。始从东阳孙游岳受符图经法。遍历名山,寻访仙药。每经涧谷,必坐卧其间,吟咏盘桓,不能已已。时沈约为东阳郡守,高其志节,累书要之,不至。
永明十年,陶弘景上表辞去俸禄,诏书许可,赐以束帛。等到出发时,公卿在征虏亭为他饯行,供帐非常盛大,车马拥挤,都说宋、齐以来,没有过这样的事情。朝野都以此为荣。于是定居在句容的句曲山。常说:"这座山下是第八洞宫,名叫金坛华阳之天,周围一百五十里。从前汉代有咸阳三茅君得道,来掌管此山,所以称之为茅山。"于是在山中建馆,自号华阳隐居。开始跟随东阳孙游岳学习符图经法。走遍名山,寻访仙药。每逢经过涧谷,必定在其中坐卧,吟咏徘徊,不能自已。当时沈约任东阳郡守,推崇他的志节,多次写信邀请他,陶弘景不来。
弘景为人,圆通谦谨,出处冥会,心如明镜,遇物便了,言无烦舛,有亦辄觉。建武中,齐宜都王铿为明帝所害,其夜,弘景梦铿告别,因访其幽冥中事,多说秘异,因著《梦记》焉。
陶弘景为人,圆通谦谨,出入冥冥相合,心如明镜,遇事便能明了,言语没有繁琐错乱,有错也能察觉。建武年间,齐宜都王萧铿被明帝杀害,那天夜里,陶弘景梦见萧铿来告别,于是询问他幽冥中的事,萧铿说了很多秘异之事,陶弘景因此著《梦记》。
永元初,更筑三层楼,弘景处其上,弟子居其中,宾客至其下,与物遂绝,唯一家僮得侍其旁。特爱松风,每闻其响,欣然为乐。有时独游泉石,望见者以为仙人。性好著述,尚奇异,顾惜光景,老而弥笃。尤明阴阳五行,风角星算,山川地理,方图产物,医术本草。著《帝代年历》,又尝造浑天象,云"修道所须,非止史官是用"。义师平建康,闻议禅代,弘景援引图谶,数处皆成"梁"字,令弟子进之。高祖既早与之游,及即位后,恩礼逾笃,书问不绝,冠盖相望。
永元初年,又建造三层楼,陶弘景住在上层,弟子住在中层,宾客来到下层,与外物就此隔绝,只有一名家僮能够在他身旁侍奉。特别喜爱松风,每次听到松风声响,欣然为乐。有时独自游赏泉石,看见的人以为是仙人。陶弘景性格喜好著述,崇尚奇异,珍惜光阴,年老而更加笃厚。尤其精通阴阳五行、风角星算、山川地理、方图产物、医术本草。著《帝代年历》,又曾制造浑天象,说"修道所需,不止是史官使用"。义师平定建康,听说议论禅让替代,陶弘景援引图谶,多处都形成"梁"字,令弟子进献。高祖早已与他交往,等到即位后,恩礼更加深厚,书信问候不断,使者往来相望。
天监四年,移居积金东涧。善辟谷导引之法,年逾八十而有壮容。深慕张良之为人,云"古贤莫比"。曾梦佛授其菩提记,名为胜力菩萨。乃诣鄮县阿育王塔自誓,受五大戒。后太宗临南徐州,钦其风素,召至后堂,与谈论数日而去,太宗甚敬异之。大通初,令献二刀于高祖,其一名养胜,一名成胜,并为佳宝。大同二年,卒,时年八十五。颜色不变,屈申如恒。诏赠中散大夫,谥曰贞白先生,仍遣舍人监护丧事。弘景遗令薄葬,弟子遵而行之。
天监四年,移居积金东涧。善于辟谷(不食五谷)和导引(气功)之法,年过八十仍有壮年容貌。深深仰慕张良的为人,说"古代贤人没有能比的"。曾梦见佛授予他菩提记,名为胜力菩萨。于是到鄮县阿育王塔前自己发誓,受五大戒。后来太宗(简文帝)到南徐州,钦佩他的风范素雅,召到后堂,与他谈论数天后离去,太宗非常敬重惊异。大通初年,令人献上两把刀给高祖,一把名叫养胜,一把名叫成胜,都是佳品宝物。大同二年,陶弘景去世,时年八十五岁。脸色不变,屈伸如常。诏书追赠中散大夫,谥号贞白先生,并派舍人监护丧事。陶弘景遗令薄葬,弟子遵照执行。
诸葛璩,字幼玟,琅邪阳都人,世居京口。璩幼事征士关康之,博涉经史。复师征士臧荣绪。荣绪著《晋书》,称璩有发擿之功,方之壶遂。
诸葛璩,字幼玟,琅邪阳都人,世代居住京口。诸葛璩幼年师从征士关康之,博览经史。又师从征士臧荣绪。臧荣绪著《晋书》,称诸葛璩有发掘梳理之功,比作壶遂。
齐建武初,南徐州行事江祀荐璩于明帝曰:"璩安贫守道,悦《礼》敦《诗》,未尝投刺邦宰,曳裾府寺,如其简退,可以扬清厉俗。请辟为议曹从事。"帝许之,璩辞不去。陈郡谢朓为东海太守,教曰:"昔长孙东组,降龙丘之节;文举北辎,高通德之称。所以激贪立懦,式扬风范。处士诸葛璩,高风所渐,结辙前修。岂怀珠披褐,韬玉待价?将幽贞独往,不事王侯者邪?闻事亲有啜菽之窭,就养寡藜蒸之给,岂得独享万钟,而忘兹五秉?可饷谷百斛。"天监中,太守萧琛、刺史安成王秀、鄱阳王恢并礼异焉。璩丁母忧毁瘠,恢累加存问。服阕,举秀才,不就。
齐建武初年,南徐州行事江祀向明帝推荐诸葛璩说:"诸葛璩安贫守道,喜好《礼》与《诗》,从未曾向地方长官投递名帖,出入官府,像他这样简朴谦退,可以弘扬清正、激励风俗。请征辟为议曹从事。"皇帝许可了,诸葛璩推辞不去。陈郡谢朓任东海太守,发布教令说:"从前长孙顺东行,降低了龙丘的节操;孔融(字文举)北行,提高了通德的称誉。以此激励贪婪、树立懦弱,弘扬风范。处士诸葛璩,高风所感染,继承了前代贤人的行迹。难道是怀揣明珠而穿着粗布,掩藏美玉而等待好价?还是幽贞独往,不事奉王侯的人呢?听说侍奉父母只有豆粥的清贫,供养缺少粗粮的供给,岂能独享万钟俸禄,而忘记这五秉之粮?可赠给谷物百斛。"天监年间,太守萧琛、刺史安成王萧秀、鄱阳王萧恢都以礼相待、另眼相看。诸葛璩为母守丧,哀伤消瘦,萧恢多次加以慰问。服丧期满后,被举荐为秀才,不就任。
璩性勤于诲诱,后生就学者日至,居宅狭陋,无以容之,太守张友为起讲舍。璩处身清正,妻子不见喜愠之色。旦夕孜孜,讲诵不辍,时人益以此宗之。七年,高祖敕问太守王份,份即具以实对,未及征用,是年卒于家。璩所著文章二十卷,门人刘曒集而录之。
诸葛璩性格勤于教诲诱导,后生前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,住宅狭小简陋,无法容纳,太守张友为他建起讲学房舍。诸葛璩处世清正,妻子儿女看不到他喜怒之色。早晚孜孜不倦,讲诵不停,当时人因此更加尊崇他。天监七年,高祖敕令询问太守王份,王份便据实回答,来不及征用,当年诸葛璩在家中去世。诸葛璩所著文章二十卷,门人刘曒收集记录。
沈顗,字处默,吴兴武康人也。父坦之,齐都官郎。
沈顗,字处默,吴兴武康人。父亲沈坦之,曾任齐朝都官郎。
顗幼清静有至行,慕黄叔度、徐孺子之为人。读书不为章句,著述不尚浮华。常独处一室,人罕见其面。顗从叔勃,贵显齐世,每还吴兴,宾客填咽,顗不至其门。勃就之,顗送迎不越于阃。勃叹息曰:"吾乃今知贵不如贱。"
沈顗自幼清静有至高的品行,仰慕黄叔度(黄宪)、徐孺子(徐稚)的为人。读书不拘泥于章句,著述不崇尚浮华。常独处一室,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。沈顗的堂叔沈勃,在齐朝显贵,每次回吴兴,宾客拥挤,沈顗不到他的门前。沈勃去见他,沈顗送迎都不越过门槛。沈勃叹息说:"我今天才知道高贵不如卑贱。"
俄征为南郡王左常侍,不就。顗内行甚修,事母兄弟孝友,为乡里所称慕。永明三年,征著作郎;建武二年,征太子舍人,俱不赴。永元二年,又征通直郎,亦不赴。顗素不治家产,值齐末兵荒,与家人并日而食。或有馈其粱肉者,闭门不受。唯以樵采自资,怡怡然恒不改其乐。天监四年,大举北伐,订民丁。吴兴太守柳恽以顗从役,扬州别驾陆任以书责之,恽大惭,厚礼而遣之。其年卒于家。所著文章数十篇。
不久被征召为南郡王左常侍,不就任。沈顗内行修养很好,事奉母亲兄弟孝顺友爱,被乡里所称道仰慕。永明三年,征召为著作郎;建武二年,征召为太子舍人,都不去。永元二年,又征召为通直郎,也不去。沈顗素来不经营家产,正值齐末兵荒马乱,与家人两天才吃一天的饭。有人送他粮食肉食,他闭门不接受。只以砍柴采樵自给,怡然自得,始终不改其乐。天监四年,大举北伐,征调民丁。吴兴太守柳恽让沈顗服役,扬州别驾陆任写信责备他,柳恽大为惭愧,以厚礼相送让他回去。当年沈顗在家中去世。所著文章数十篇。
刘慧斐,字文宣,彭城人也。少博学,能属文,起家安成王法曹行参军。尝还都,途经寻阳,游于匡山,过处士张孝秀,相得甚欢,遂有终焉之志。因不仕,居于东林寺。又于山北构园一所,号曰离垢园,时人乃谓为离垢先生。
刘慧斐,字文宣,彭城人。年少时博学,能写文章,起家任安成王法曹行参军。曾经回都城,途经寻阳,游览匡山(庐山),拜访处士张孝秀,相处非常愉快,于是有了在此终老的志向。因此不出仕,住在东林寺。又在山北建了一所园子,名叫离垢园,当时人便称他为离垢先生。
慧斐尤明释典,工篆隶,在山手写佛经二千余卷,常所诵者百余卷。昼夜行道,孜孜不怠,远近钦慕之。太宗临江州,遗以几杖。论者云:自远法师没后,将二百年,始有张、刘之盛矣。世祖及武陵王等书问不绝。大同二年,卒,时年五十九。
刘慧斐尤其精通佛教经典,擅长篆书隶书,在山中手写佛经二千余卷,常诵的有一百余卷。昼夜修行佛道,孜孜不倦,远近的人都钦佩仰慕他。太宗(简文帝)到江州,送给他几杖。评论者说:自从慧远法师去世后,将近二百年,才有张(孝秀)、刘(慧斐)这样的盛况。世祖(梁元帝)及武陵王等人书信问候不断。大同二年,刘慧斐去世,时年五十九岁。
范元琰,字伯珪,吴郡钱唐人也。祖悦之,太学博士征,不至。父灵瑜,居父忧,以毁卒。元琰时童孺,哀慕尽礼,亲党异之。及长好学,博通经史,兼精佛义。然性谦敬,不以所长骄人。家贫,唯以园蔬为业。尝出行,见人盗其菜,元琰遽退走,母问其故,具以实答。母问盗者为谁,答曰:"向所以退,畏其愧耻。今启其名,愿不泄也。"于是母子秘之。或有涉沟盗其笋者,元琰因伐木为桥以渡之。自是盗者大惭,一乡无复草窃。居常不出城市,独坐如对严宾,见之者莫不改容正色。沛国刘瓛深加器异,尝表称之。齐建武二年,始征为安北参军事,不赴。天监九年,县令管慧辨上言义行,扬州刺史、临川王宏辟命,不至。十年,王拜表荐焉,竟未征。其年卒于家,时年七十。
范元琰,字伯珪,吴郡钱唐人。祖父范悦之,被征召为太学博士,不去。父亲范灵瑜,为父亲守丧,因哀伤过度而去世。范元琰当时还是孩童,哀伤思慕尽礼,亲戚同乡都感到惊异。长大后好学,博通经史,兼精佛义。但性格谦虚恭敬,不以自己的长处傲视他人。家贫,只以种植园蔬为业。曾经出行,看见有人偷他的菜,范元琰立刻退走,母亲问他缘故,他据实回答。母亲问偷菜的是谁,他回答说:"刚才之所以退走,是怕他羞愧。如今告诉你他的名字,希望不要泄露。"于是母子俩保守秘密。有人过沟偷他的笋,范元琰便砍了木头架桥让人通过。从此偷窃的人大为惭愧,一乡再也没有偷窃之事。他平时不出城市,独坐如同面对庄严的宾客,见到他的人无不改变容色、端正态度。沛国刘瓛深深器重他,曾经上表称赞他。齐建武二年,开始征召为安北参军事,不去。天监九年,县令管慧辨上报他的义行,扬州刺史、临川王萧宏征辟任命,他不到。天监十年,临川王上表推荐他,最终没有征召。当年范元琰在家中去世,时年七十岁。
刘訏,字彦度,平原人也。父灵真,齐武昌太守。訏幼称纯孝,数岁,父母继卒,訏居丧,哭泣孺慕,几至灭性,赴吊者莫不伤焉。后为伯父所养,事伯母及昆姊,孝友笃至,为宗族所称。自伤早孤,人有误触其讳者,未尝不感结流涕。长兄絜为之娉妻,克日成婚,訏闻而逃匿,事息乃还。本州刺史张稷辟为主簿,不就。主者檄召,訏乃挂檄于树而逃。
刘訏,字彦度,平原人。父亲刘灵真,曾任齐朝武昌太守。刘訏自幼被称为纯孝,几岁时,父母相继去世,刘訏居丧,哭泣思慕,几乎失去生命,前来吊唁的人无不悲伤。后来被伯父抚养,事奉伯母及兄姐,孝顺友爱极为深厚,被宗族所称道。刘訏自伤早年失去父母,有人无意触犯其父母名讳的,无不感伤流泪。长兄刘絜为他聘定妻子,定好日子成婚,刘訏听说后逃走躲藏,事情平息后才回来。本州刺史张稷征辟他为主簿,不就任。主事者发檄文征召,刘訏便挂檄文在树上逃走。
訏善玄言,尤精释典。曾与族兄刘歊听讲于钟山诸寺,因共卜筑宋熙寺东涧,有终焉之志。天监十七年,卒于歊舍,时年三十一。临终,执歊手曰:"气绝便敛,敛毕即埋,灵筵一不须立,勿设飨祀,无求继嗣。"歊从而行之。宗人至友相与刊石立铭,谥曰玄贞处士。
刘訏善于玄学言论,尤其精通佛教经典。曾与族兄刘歊在钟山诸寺听讲,因此一起卜居筑室于宋熙寺东涧,有在此终老的志向。天监十七年,在刘歊的房舍中去世,时年三十一岁。临终时,握着刘歊的手说:"气绝便入殓,入殓完毕就埋,灵筵一概不需要设立,不要设祭飨,不要寻求继嗣。"刘歊遵从照办。族人及至交好友一起刻石立铭,谥号为玄贞处士。
刘歊,字士光,訏族兄也。祖乘民,宋冀州刺史;父闻慰,齐正员郎。世为二千石,皆有清名。歊幼有识慧,四岁丧父,与群儿同处,独不戏弄。六岁诵《论语》《毛诗》,意所不解,便能问难。十一,读《庄子·逍遥篇》,曰:"此可解耳。"客因问之,随问而答,皆有情理,家人每异之。及长,博学有文才,不娶不仕,与族弟訏并隐居求志,遨游林泽,以山水书籍相娱而已。常欲避人世,以母老不忍违离,每随兄霁、杳从宦。少时好施,务周人之急,人或遗之,亦不距也。久而叹曰:"受人者必报,不则有愧于人。吾固无以报人,岂可常有愧乎?"
刘歊,字士光,刘訏的族兄。祖父刘乘民,曾任宋冀州刺史;父亲刘闻慰,齐朝正员郎。世代为二千石官员,都有清名。刘歊自幼有见识智慧,四岁丧父,与一群孩子在一起,唯独他不嬉戏玩耍。六岁诵读《论语》《毛诗》,意思有不理解的,便能提问辩难。十一岁,读《庄子·逍遥篇》,说:"这可以理解。"客人便问他,随问随答,都合情理,家人常常感到惊异。长大后,博学有文才,不娶妻不做官,与族弟刘訏一起隐居追求志向,遨游于山林水泽,以山水书籍自娱而已。常想避开人世,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,每次跟随兄长刘霁、刘杳到各地做官。年轻时好施舍,务求周济别人的急难,别人送他东西,也不拒绝。久而久之感叹说:"接受别人的东西必定要报答,否则就有愧于人。我本来无法报答别人,岂能常有愧于心呢?"
天监十七年,无何而著《革终论》。其辞曰:
天监十七年,无缘无故地著《革终论》。其文辞说:
死生之事,圣人罕言之矣。孔子曰:"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知鬼神之情状,与天地相似而不违。"其言约,其旨妙,其事隐,其意深,未可以臆断,难得而精核,聊肆狂瞽,请试言之。
生死之事,圣人很少谈论。孔子说:"精气凝聚为物,游魂变化为变,知道鬼神的情状,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。"其言辞简约,其旨趣奥妙,其事情隐微,其意义深远,不可以臆断,难以精确核实,姑且放肆狂言瞎说,请让我试着说说。
夫形虑合而为生,魂质离而称死;合则起动,离则休寂。当其动也,人皆知其神;及其寂也,物莫测其所趣。皆知则不言而义显,莫测则逾辩而理微。是以勋、华旷而莫陈,姬、孔抑而不说,前达往贤,互生异见。季札云:"骨肉归于土,魂气无不之。"庄周云:"生为徭役,死为休息。"寻此二说,如或相反。何者?气无不之,神有也;死为休息,神无也。原宪云:"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;殷人用祭器,示人有知也;周人兼用之,示民疑也。"考之记籍,验之前志,有无之辩,不可历言。若稽诸内教,判乎释部,则诸子之言可寻,三代之礼无越。何者?神为生本,形为生具。死者神离此具,而即非彼具也。虽死者不可复反,而精灵递变,未尝灭绝。当其离此之日,识用廓然,故夏后明器,示其弗反。即彼之时,魂灵知灭,故殷人祭器,显其犹存。不存则合乎庄周,犹存则同乎季札,各得一隅,无伤厥义。设其实也,则亦无,故周人有兼用之礼,尼父发游魂之唱,不其然乎?若废偏携之论,探中途之旨,则不仁不智之讥,于是乎可息。
形体与思虑结合就是生,魂魄与躯体分离就是死;结合就能活动,分离就静止沉寂。当它活动时,人都知道它的神妙;等到它沉寂时,万物无法测知它的去向。都知道则不用言语而意义自明,无法测知则越分辨而道理越微妙。因此尧、舜旷远而没有陈述,周公、孔子抑制而不谈论,前代达人往昔贤人,各自产生不同见解。季札说:"骨肉归于土,魂气无所不在。"庄周说:"生是劳役,死是休息。"推究这两种说法,好像是相反的。为什么呢?气无所不在,是认为有神;死是休息,是认为无神。原宪说:"夏后氏用明器,是向百姓表示死去的人无知;殷人用祭器,是向百姓表示死去的人有知;周人兼用二者,是向百姓表示疑惑。"考察记载典籍,验证前代志书,有无的辩论,不可一一细说。如果考察佛教内教,以佛教经典来判断,则诸子的言论可以追寻,三代的礼制不能超越。为什么呢?神是生命的根本,形体是生命的器具。死去的人神离开了这个器具,而那个器具就不是原来的器具了。虽然死去的人不能重新回来,但精灵递相变化,从未灭绝。当它离开这器具的那一天,识用廓然空虚,所以夏后氏用明器,表示它不能返回。到了那个地方,魂灵知道寂灭,所以殷人用祭器,表明它仍然存在。不存在则合于庄周,仍然存在则同于季札,各得一个方面,不损害其含义。假设它的实质,也就是无,所以周人有兼用的礼制,孔子发出游魂的论断,不正是这样吗?如果废弃偏执一端的论述,探究中庸的旨趣,则不仁不智的讥讽,就可以平息了。
夫形也者,无知之质也;神也者,有知之性也。有知不独存,依无知以自立,故形之于神,逆旅之馆耳。及其死也,神去此而适彼也。神已去此,馆何用存?速朽得理也。神已适彼,祭何所祭?祭则失理。而姬、孔之教不然者,其有以乎!盖礼乐之兴,出于浇薄,俎豆缀兆,生于俗弊。施灵筵,陈棺椁,设馈奠,建丘陇,盖欲令孝子有追思之地耳,夫何补于已迁之神乎?故上古衣之以薪,弃之中野,可谓尊卢、赫胥、皇雄、炎帝蹈于失理哉?是以子羽沈川,汉伯方圹,文楚黄壤,士安麻索。此四子者,得理也,忘教也。若从四子而游,则平生之志得矣。
形体,是無知的物质;精神,是有知的属性。有知不能单独存在,依赖無知而自立,所以形体对于精神来说,只是旅舍罢了。等到人死了,精神离开这里而到那里去了。精神已经离开这里,旅舍何必保存?快速腐朽是合理的。精神已经到了那里,祭祀又祭祀什么?祭祀就违背了理。而周公、孔子的教化不是这样,是有原因的!大概礼乐的产生,出于世风浇薄,俎豆舞列,生于世俗弊端。设置灵筵,陈列棺椁,摆设馈奠,建起坟墓,大概是想让孝子有追思的地方罢了,这对于已经迁移的精神有什么补益呢?所以上古用薪柴包裹尸体,丢弃在荒野之中,难道可以说尊卢氏、赫胥氏、皇雄氏、炎帝是违背道理的吗?因此子羽沉入川中,汉伯只用方坑,文楚葬于黄土,士安用麻绳束尸。这四个人,是得到了理,忘记了教。如果跟随这四个人交游,则平生的志向就实现了。
然积习生常,难卒改革,一朝肆志,傥不见从。今欲翦截烦厚,务存俭易;进不裸尸,退异常俗;不伤存者之念,有合至人之道。孔子云:"敛首足形,还葬而无椁。"斯亦贫者之礼也,余何陋焉?且张奂止用幅巾,王肃唯盥手足,范冉殓毕便葬,奚珍无设筵几,文度故舟为椁,子廉牛车载柩,叔起诫绝坟陇,康成使无卜吉。此数公者,尚或如之;况于吾人,而当华泰!今欲仿佛景行,以为轨则,傥合中庸之道,庶免徒费之讥。气绝不须复魂,盥洗而敛。以一千钱市治棺、单故裙衫、衣巾枕履。此外送往之具,棺中常物,及余阁之祭,一不得有所施。世多信李、彭之言,可谓惑矣。余以孔、释为师,差无此惑。敛讫,载以露车,归于旧山,随得一地,地足为坎,坎足容棺,不须砖甓,不劳封树,勿设祭飨,勿置几筵,无用茅君之虚座,伯夷之杅水。其蒸尝继嗣,言象所绝,事止余身,无伤世教。家人长幼,内外姻戚,凡厥友朋,爰及寓所,咸愿成余之志,幸勿夺之。
然而积习形成常态,难以仓促改变,一旦放纵心志,或许不被听从。如今想要剪裁繁琐厚重,务必保持节俭简易;进而不裸尸,退而不异常俗;不伤害活着的人的思念,有合于至人的道理。孔子说:"收敛头足形体,随即埋葬而没有外椁。"这也是贫者的礼制,我为何嫌其简陋呢?况且张奂只用幅巾,王肃只洗手脚,范冉入殓完毕便埋葬,奚珍不设筵几,文度用旧船作椁,子廉用牛车运柩,叔起告诫不要坟堆,康成让人不要卜吉。这几位先生,尚且如此;何况我这种人,而应当奢华吗!如今想要效法他们的德行,作为准则,倘若合乎中庸之道,庶几免去徒费钱财的讥讽。气绝不必招魂,盥洗后入殓。用一千钱买棺材、单旧裙衫、衣巾枕履。除此之外送葬的器具、棺中的日常物品,以及其余祭阁的祭祀,一概不得有所使用。世人多信李少君、彭祖之言,可以说是迷惑了。我以孔子、释迦牟尼为师,差不多没有这种迷惑。入殓完毕,用露车装载,回到旧山,随地找一块地方,地方足够挖一个坑,坑足够容纳棺材,不需要砖头,不用费力堆土植树,不要设祭飨,不要置几筵,不用茅君的虚座、伯夷的盂水。至于祭祀继嗣,言语所不能及的,事情止于我自身,不伤及世教。家中老幼,内外姻亲,但凡朋友,以及寄居之处,都希望成全我的志向,请不要违背。
明年疾卒,时年三十二。
第二年因病去世,时年三十二岁。
歊幼时尝独坐空室,有一老公至门,谓歊曰:"心力勇猛,能精死生;但不得久滞一方耳。"因弹指而去。歊既长,精心学佛。有道人释宝志者,时人莫测也,遇歊于兴皇寺,惊起曰:"隐居学道,清净登佛。"如此三说。歊未死之春,有人为其庭中栽柿,歊谓兄子弇曰:"吾不见此实,尔其勿言。"至秋而亡,人以为知命。亲故诔其行迹,谥曰贞节处士。
刘歊幼时曾经独坐空室,有一个老翁到门口,对刘歊说:"你的心力勇猛,能精研生死;但不能长久滞留于一个地方罢了。"说完弹指离去。刘歊长大后,精心学佛。有个道人名叫释宝志,当时人无法测度,在兴皇寺遇见刘歊,惊起说:"隐居学道,清净登佛。"这样说了三次。刘歊未死那年春天,有人在他庭院中栽柿树,刘歊对兄长的儿子刘弇说:"我看不到这柿树结果了,你不要说出去。"到秋天他就去世了,人们认为他预知天命。亲戚故旧记述他的行迹,谥号为贞节处士。
庾诜,字彦宝,新野人也。幼聪警笃学,经史百家无不该综,纬候书射,棋算机巧,并一时之绝。而性托夷简,特爱林泉。十亩之宅,山池居半。蔬食弊衣,不治产业。尝乘舟从田舍还,载米一百五十石,有人寄载三十石。既至宅,寄载者曰:"君三十斛,我百五十石。"诜默然不言,恣其取足。邻人有被诬为盗者,被治劾,妄款,诜矜之,乃以书质钱二万,令门生诈为其亲,代之酬备。邻人获免,谢诜,诜曰:"吾矜天下无辜,岂期谢也。"其行多如此类。
庾诜,字彦宝,新野人。自幼聪慧警悟、笃志好学,经史百家无不博览综括,纬候书射、棋算机巧,都是一时之绝。而性格托于平易简朴,特别喜爱林泉。十亩的宅院,山池占了一半。吃粗食穿旧衣,不经营产业。曾经乘船从田舍回来,载米一百五十石,有人托载三十石。到了宅院后,寄载的人说:"你三十斛,我一百五十石。"庾诜默然不说话,任他取足。邻居有人被诬陷为盗贼,被治罪弹劾,屈打成招,庾诜怜悯他,便用书抵押借钱二万,让门生假装是他的亲戚,代他偿还。邻居得以免罪,感谢庾诜,庾诜说:"我怜悯天下无辜的人,岂是期望感谢呢。"他的行为多如此类。
高祖少与诜善,雅推重之。及起义,署为平西府记室参军,诜不屈。平生少所游狎,河东柳恽欲与之交,诜距而不纳。后湘东王临荆州,板为镇西府记室参军,不就。普通中,诏曰:"明扬振滞,为政所先;旌贤求士,梦伫斯急。新野庾诜,止足栖退,自事却扫,经史文艺,多所贯习;颍川庾承先,学通黄、老,该涉释教;并不竞不营,安兹枯槁,可以镇躁敦俗。诜可黄门侍郎,承先可中书侍郎。勒州县时加敦遣,庶能屈志,方冀盐梅。"诜称疾不赴。
高祖年轻时与庾诜交好,向来推重他。等到起义,任命他为平西府记室参军,庾诜不愿屈服。平生很少与人交往,河东柳恽想与他结交,庾诜拒绝不接受。后来湘东王到荆州,任命他为镇西府记室参军,不就任。普通年间,诏书说:"显扬提拔滞才,是为政的首要任务;表彰贤才访求士人,梦想等待非常急切。新野庾诜,知止知足栖身退隐,自己闭门谢客,经史文艺,多有贯通研习;颍川庾承先,学问通达黄老之学,广泛涉猎佛教;都不竞争不钻营,安于清苦,可以镇服浮躁、敦厚风俗。庾诜可任黄门侍郎,庾承先可任中书侍郎。勒令州县时常加以敦促遣送,希望能使他们屈志出仕,正期望如盐梅(指辅佐)的作用。"庾诜称病不去。
晚年以后,尤遵释教。宅内立道场,环绕礼忏,六时不辍。诵《法华经》,每日一遍。后夜中忽见一道人,自称愿公,容止甚异,呼诜为上行先生,授香而去。中大通四年,因昼寝,忽惊觉曰:"愿公复来,不可久住。"颜色不变,言终而卒,时年七十八。举室咸闻空中唱"上行先生已生弥陁净域矣"。高祖闻而下诏曰:"旌善表行,前王所敦。新野庾诜,荆山珠玉,江陵杞梓,静侯南度,固有名德,独贞苦节,孤芳素履。奄随运往,恻怆于怀。宜谥贞节处士,以显高烈。"诜所撰《帝历》二十卷、《易林》二十卷、续伍端休《江陵记》一卷、《晋朝杂事》五卷、《总抄》八十卷,行于世。
晚年以后,尤其遵从佛教。宅内设立道场,环绕礼佛忏悔,六时不停。诵读《法华经》,每天一遍。后来夜间忽然看见一个道人,自称愿公,容貌举止非常奇异,称庾诜为上行先生,授香后离去。中大通四年,庾诜白天睡觉,忽然惊醒说:"愿公又来了,不能久住了。"脸色不变,说完就去世了,时年七十八岁。全家都听到空中唱"上行先生已生弥陀净土了"。高祖听说后下诏说:"表彰善行,是前代帝王所敦促的。新野庾诜,如同荆山珠玉、江陵杞梓,静候南渡,本有名德,独自坚守苦节,孤芳自赏、素履行洁。忽然随运而去,心中悲伤。应当谥号为贞节处士,以彰显其高洁的节操。"庾诜所撰《帝历》二十卷、《易林》二十卷、续伍端休《江陵记》一卷、《晋朝杂事》五卷、《总抄》八十卷,流传于世。
子曼倩,字世华,亦早有令誉。世祖在荆州,辟为主簿,迁中录事。每出,世祖常目送之,谓刘之遴曰:"荆南信多君子,虽美归田凤,清属桓阶,赏德标奇,未过此子。"后转谘议参军。所著《丧服仪》《文字体例》《庄老义疏》,注《算经》及《七曜历术》,并所制文章,凡九十五卷。
儿子庾曼倩,字世华,也早有美誉。世祖在荆州时,征辟为主簿,迁任中录事。每次出门,世祖常常目送他,对刘之遴说:"荆南确实多君子,虽然美归于田凤,清属于桓阶,鉴赏德行标举奇才,没有超过这个年轻人的。"后来转任谘议参军。所著《丧服仪》《文字体例》《庄老义疏》,注释《算经》及《七曜历术》,以及所撰写的文章,共九十五卷。
子季才,有学行。承圣中,仕至中书侍郎。江陵陷,随例入关。
儿子庾季才,有学问品行。承圣年间,官至中书侍郎。江陵陷落后,随例入关。
张孝秀,字文逸,南阳宛人也。少仕州为治中从事史。遭母忧,服阕,为建安王别驾。顷之,遂去职归山,居于东林寺。有田数十顷,部曲数百人,率以力田,尽供山众,远近归慕,赴之如市。孝秀性通率,不好浮华,常冠谷皮巾,蹑蒲履,手执并榈皮麈尾。服寒食散,盛冬能卧于石。博涉群书,专精释典。善谈论,工隶书,凡诸艺能,莫不明习。普通三年,卒,时年四十二,室中皆闻有非常香气。太宗闻,甚伤悼焉,与刘慧斐书,述其贞白云。
张孝秀,字文逸,南阳宛人。年轻时在州中任治中从事史。遭母亲去世,服丧期满后,任建安王别驾。不久,便离职归山,住在东林寺。有田地数十顷,部曲数百人,率领他们努力耕作,全部供给山中众人,远近归附仰慕,前往的人如同赶集。张孝秀性格通达率真,不喜欢浮华,常戴谷皮巾,穿蒲草鞋,手持并榈皮麈尾。服用寒食散,隆冬时节能躺在石头上。博览群书,专精佛教经典。善于谈论,擅长隶书,凡是各种技艺才能,无不精通熟悉。普通三年,去世,时年四十二岁,室内都闻到非同寻常的香气。太宗听说后,非常悲伤哀悼,给刘慧斐写信,述说张孝秀的贞白(清高守节)。
庾承先,字子通,颍川鄢陵人也。少沉静有志操,是非不涉于言,喜愠不形于色,人莫能窥也。弱岁受学于南阳刘虬,强记敏识,出于群辈。玄经释典,靡不该悉;九流《七略》,咸所精练。郡辟功曹不就,乃与道士王僧镇同游衡岳。晚以弟疾还乡里,遂居于土台山。鄱阳忠烈王在州,钦其风味,要与游处。又令讲《老子》,远近名僧,咸来赴集,论难锋起,异端竞至,承先徐相酬答,皆得所未闻。忠烈王尤加钦重,征州主簿;湘东王闻之,亦板为法曹参军;并不赴。
庾承先,字子通,颍川鄢陵人。年轻时沉静有志节操守,是非不涉及言语,喜怒不表现在脸色上,人们不能窥测他的内心。幼年时师从南阳刘虬学习,记忆力强、见识敏锐,超出同辈。玄学经典和佛教典籍,无不博览通晓;九流《七略》,都很精通。郡中征辟功曹不就任,便与道士王僧镇一起游历衡岳。后来因为弟弟生病回到家乡,便住在土台山。鄱阳忠烈王在州中任职,钦佩他的风范,邀请他一起交游居住。又让他讲《老子》,远近名僧,都来赴会,论辩诘难纷起,异端竞相而来,庾承先从容应对,都让人听到了前所未闻的见解。忠烈王尤其钦佩敬重,征召他为州主簿;湘东王听说了,也任命他为法曹参军;都不就任。
中大通三年,庐山刘慧斐至荆州,承先与之有旧,往从之。荆陕学徒,因请承先讲《老子》。湘东王亲命驾临听,论议终日,深相赏接。留连月余日,乃还山。王亲祖道,并赠篇什,隐者美之。其年卒,时年六十。
中大通三年,庐山刘慧斐到荆州,庾承先与他有旧交,前往追随他。荆陕一带的学徒,趁此请庾承先讲《老子》。湘东王亲自驾车临听,论议一整天,深相赏识接纳。逗留一个多月,才回山。湘东王亲自为他饯行,并赠诗篇,隐者都称赞此事。当年庾承先去世,时年六十岁。
陈吏部尚书姚察曰:世之诬处士者,多云纯盗虚名而无适用,盖有负其实者。若诸葛琚之学术,阮孝绪之簿阀,其取进也岂难哉?终于隐居,固亦性而已矣。
陈吏部尚书姚察说:世间诬蔑处士的人,大多说他们纯粹盗取虚名而没有实际用处,这大概也有名不副实的人。像诸葛璩的学术,阮孝绪的簿阀,他们求取仕进难道难吗?最终隐居不仕,本来就是他们天性如此罢了。